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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雪纷飞》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马传思 2019-02-15 11:03

 

引子

我相信所有将要出现的偶然,都早已印在了我们的生命中。不论是突然的离去,还是久别的重逢,都是如此。

二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吃过那顿年夜饭后,奶奶就走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上面那句话,就如同我不知道奶奶到底去了哪里一样。她的行踪成了一个谜案。

二十年后的今天,这个谜案有了结果,而谜底就在上面那句话中。

 

1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二十年前的那个除夕,我和伙伴们在村子里玩了几乎一整天,直到天快黑下来,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吃年夜饭前的鞭炮声,我才急匆匆地赶回家去。

我刚跑进家门,就闻到厨房里飘来的肉香味。

我吧嗒吧嗒地咽了几口唾沫,冲进了厨房。厨房里,妈妈正在热气氤氲的锅灶边忙活着,爸爸则坐在灶台下,埋着头帮忙生火。那条叫做小黄的狗也正在厨房里不停转悠,尾巴摇得跟一面风中的小旗一般。

我走到锅灶旁边,伸着头往锅里望去,被妈妈一把推开了,“别把哈喇子都滴到锅里去了!拿个饺子,到外面玩去!”

妈妈说着,朝锅边的大盘子努了努嘴——在那里,装满了一大盘已经蒸好的水饺,还在不停地冒着热气。

听到这话,我满心欢喜地挑了一个自认为最大的水饺,抓在了手上。

水饺还很烫,我一边不停地用两只手倒腾着,一边朝外面走去。

经过客厅时,我朝左边奶奶的房间望了望。

奶奶坐在她那个小暖炉前,身上披着一条旧毛毯,侧头凝望着窗外苍茫的暮色。

“思儿!”奶奶转头看到站在门边的我,叫了一声。她看上去精神很好,这让我心里很欢喜。

“奶奶,你老这么坐着,不冷吗?”我一边朝奶奶走去,一边急不可耐地继续倒腾着手里的水饺。

“不要急,不要急。”奶奶伸手摸着我的头,“不管什么事,都得等到合适的时候;时候没到,急也是没用的。”

奶奶说的这些话,我听不太懂,也不喜欢听;我更喜欢听奶奶讲故事。

在奶奶生病以前,她可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她讲的故事是别人的奶奶讲不出来的,甚至连学校的老师都讲不出。

我最喜欢听她讲关于另一个地球的故事,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完整。因为奶奶的故事开头总是这样的:在天狼星的旁边,有着另一个地球——什么是地球呀?我会问。然后奶奶又跟我讲起了关于地球的事:几十亿年前,我们现在生活的这颗星球还是一片沸腾的海洋——再后来呢?我会接着问。再后来,海水的温度慢慢降低,于是一些最简单的生物就开始出现了——有多简单?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简单吗?我又接着追问。你这样不停地问,我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你得让我一个接一个故事慢慢讲才行。奶奶说。

在我的记忆中,奶奶的声音在秋日微凉的风中缓缓飘散,带着悠扬的余音。

即使那时我年纪很小,也经常感到奇怪:为什么奶奶的故事和别人讲的故事不一样?甚至连里边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别的奶奶的故事里,带着稻田间飘飞的杨花和稻穗的淡淡清香,带着傍晚时分袅袅升起的炊烟的柴火气,还带着荒山野岭之中的狐仙和鬼怪的神秘气息。

而奶奶的故事里,散发的是什么气味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想明白了:带着天空的气味。

有一天,当我把这个答案告诉奶奶时,她笑了起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庞,“总有一天,你都会明白过来的。”她这样说道。

奶奶是从半年前开始生病的。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抱不动我,连亲一下我的脸庞似乎都很费力。大部分时间里,她就那么独自坐着,有时候坐在家门外的那张石凳子上,有时候坐在院子后的矮树桩上。

等到冬季到来时,奶奶的病更重了。她很少出门,而是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南边的天空,时不时嘟囔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这时,我从爸爸妈妈零零碎碎的悄悄话中,隐约感觉到有一件事即将发生。

当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就发生在这个吃年夜饭的晚上。

那一天,我依偎在奶奶身边,也转头往窗外望去——在朦胧的暮色中,我能模糊看清后院的几棵矮橘子树;矮橘子树后,则是一片荒芜的田野;越过田野,是一片小树林,里边杂七杂八地长着松树、杉树和灌木。此刻,它们在我的视野里投下一团团斑驳的黑影。

“奶奶,你在看什么呢?”我一边嚼着香气扑鼻的饺子馅,一边问。

“如果大雪落下来……”奶奶沉吟着说了半句话。

“如果下过大雪,往南边天空望去,就能望见一颗星星闪着蓝光,那就是天狼星;在天狼星的旁边,是另一个地球。”我接着奶奶的话说了下去,“奶奶,这话我都听你说过一万遍啦!”

“有这么多遍吗?”奶奶微微皱起眉头,眼里却都是慈爱的光芒。

“即使没有一万遍,也肯定有好几百遍!”我有些心虚,赶紧转移了话题:“今晚要是下雪就太好了!我喜欢下雪!我要在院子里堆好多雪人:雪人爸爸,雪人妈妈,雪人奶奶!”

奶奶微笑着看着我,“在那个地球上,也会下雪呢。不过,那里的雪可比我们这里的大多了,每一片都有腊梅花那么大,它们就那样在天上飘啊飘,过了一百年,你再去看,它们还是在天上飘着。”

“一百年!”我欣喜地吼了起来,“那个地球上的人也会在下雪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吗?”

“这我倒还不知道。”奶奶摸着我的头,歇了口气,“不过,我猜他们应该也会的。”

“我出去看看会不会下雪!”我把余下半个饺子塞进了嘴里,朝门外跑去。

然后,我看到了那头巨兽和那两个僧侣。

 

2

那两个僧侣手上各自提着一盏灯火,映照的四周一片明亮。他们正从那片树林中出现,朝我家的方向走过来。

在当时,我并没有对那两个僧侣多加留意,因为那头跟在他们身后的巨兽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巨大的动物:它比村里最大的水牛似乎还要大上一圈;而且它身上长着长长的毛发;怪兽时不时低下头,用头上的角去顶开那些挡在前方的灌木和枝桠,这时,我惊奇地发现:它头上那对大大的角,居然是开叉的。

当那头怪兽离开了树林后,更让我吃惊的事发生了:它居然如同漂浮在空中一般。

看到这里,我尖声叫喊了起来,“会飞行的怪兽!”

我曾听奶奶说过,在那个地球上,有一种神奇的怪兽,它们长得体型庞大,却可以腾云驾雾,那里的人们经常骑着它,在整个星球上飞行。

我的尖叫声还未停歇,背后就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我一回头,是爸爸和妈妈。

妈妈走上来,尖叫了一声,一把将我抱起来;而爸爸则站到我们前面,有意无意地把我们挡在了身后。

小黄也听到了动静,跟着冲了出来,它弓起身子,朝正在走来的僧侣和怪兽大声地吠叫着,却不敢靠近过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奶奶走了出来,经过我和妈妈的身边,走到前方的空地上。

“奶奶!”我惊惶地喊了一声。

那两个僧侣和那头怪兽已经越走越近了,伴随着那头怪兽扑哧扑哧的呼吸声,僧侣们来到了奶奶面前,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奶奶……”我又低低地嗫嚅了一声。

奶奶转过身,冲我笑一笑,然后她又看看天,“看来大雪马上就要落下来了,这天冷得紧!赶快进屋吧,别冻着了。”

她最后一句话似乎提醒了爸爸妈妈,妈妈转过身,拉着我飞快地进了屋子;而爸爸则垂着头跟着进来了,一副被打败了的模样。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僧侣一左一右地跟在奶奶身后,也进了屋;而那头怪兽走到大门口,轻轻地蹲坐了下去。

即使是在它蹲坐下去时,它的身体依然是漂浮在离地半尺高的地方。

 

3

在我的记忆中,那天晚上吃年夜饭前的情景,始终十分清晰,几乎每个细节都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比如我们的座位。

在那张实木方桌的边上,正对着大门的上座,奶奶坐在那里;爸爸和妈妈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边;而我,忸怩不安地坐在奶奶正面对的位置上。

比如屋子里的热气。

这热气来自桌上烧着木炭的小火炉,和炉子上咕咚直响的小火锅,还有摆在我们面前的大盘饺子。

或许是这热气的缘故,我感觉头晕乎乎的。我就那样晕乎乎地看看奶奶,又看看她身后——那两个僧侣就坐在她身后的长凳上。

我还时不时转过头,快速瞥一眼门外——在那里,那头怪兽静静地蹲坐着,鼻子前盘旋着一团白色的水汽。

我还记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不知道是沮丧、担心,还是生气;两个僧侣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们低眉缩肩,双目微闭,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身处于另一个世界;而让我惊奇的是奶奶的表情,整个客厅里只有她的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我甚至还清晰地记得:墙上那台挂钟发出的滴答声。

在滴答滴答的钟摆声中,我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抬头看着我,目光一如往常般慈祥。

“外面……会下雪吗?”我问道。

我其实不是想问这个,我真正想问的是——这两个怪人和那头怪兽为什么不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

当我问出那句话时,奶奶笑了笑,回答了三个字:“就快了。”

这些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我记不清楚那之后我们是怎么吃下那顿年夜饭的。或许,在那种奇怪的氛围里,我们谁都没有胃口,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但也可能不是这样,也可能,我们都假装一切正常,假装着很开心地吃着年夜饭。

 

4

奶奶离开的时候,大雪已经开始落了下来。

在那两个僧侣的簇拥下,奶奶一步步朝门外的巨兽走了过去。她的动作轻灵,并不像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垂垂老者。

我不由得焦急地看看爸爸妈妈:妈妈的眼圈红红的,不停地叹着气;而爸爸则脸憋得通红,冲奶奶粗声喊了一句:“妈!”

奶奶转头看了一眼爸爸,“你知道的,这一刻总是要来的。”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

奶奶来到门口,那头巨兽已经站起身来了,冲她扬了扬头上的犄角。

那两个一直跟在奶奶身后的僧侣走上前来,把她搀扶到那头巨兽的背上。

巨兽背上高耸的毛发塌陷了下去。奶奶坐在上面,如同坐在布满貂裘的王位之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了一声:“奶奶!”然后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奶奶跑去。跑了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转身跑进了她的房间,从她时常坐着的凳子上拿起那条毛毯。

我跑到奶奶身边,把手里的毯子递了过去。

奶奶伸手接过了毯子,披在身上,然后用手抚摸着我的头顶,“雪下得大了。”

接着,她抓起了我的一只手,我能感觉到,她塞了一个东西在我手心里。

我摊开手掌,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子从手心缓缓升起,悬浮在掌心上方半尺高左右的地方。我借助客厅里的灯光,仔细打量着这颗小石子:它的形状并不规则,通体乌黑,灯光照射在它的上面,似乎就突然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吞噬。

这时,奶奶的眼里有一缕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思儿,我们还会见面的。”她说。

我愣愣地看着面前这颗怪石子,又愣愣地看着那头巨兽转过身,在两名僧侣的引导下,驮着奶奶,一步步走向外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一刻,大雪纷纷扬扬,落满整个天地。那是我此后二十年都不曾见过的鹅毛般的大雪。

 

5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成为我童年的一个谜案。此后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也始终无法揣摩透。

在这二十年时间里,我经常问起父亲和母亲,但他们似乎并不愿意多谈那件事。刚开始我并不理解他们闭口不说的原因。直到五年前父亲去世后,我才恍然惊觉:他不愿意多说奶奶,是因为奶奶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我们,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和烦恼——警察的盘问,村里人的不解,和种种与“巫婆”有关的谣传。

最重要的是:自从奶奶开始生病,爸爸就慢慢做好了奶奶离去的准备;但奶奶并不是像别的老人一样离去,而是以那种离奇的方式失踪。这件事一直让他难以接受。

父亲去世后,我开始尝试着通过别的途径去了解奶奶的过往。我找同村的人聊,也曾找过奶奶娘家的一些远房后人。从每个人提供的片段中,我竭力去辨别真伪,拼凑出更多关于奶奶的印象。

有人说:我奶奶出生在旧上海的一个富贵家庭,从小在国外读书;也有人说,其实她不是在国外读书,而是请了家庭教师,根据她的兴趣,选择性地教授相关课程,而她所学的,都是些当时周围的人觉得难以理解的东西。

也有人说,奶奶年轻时很漂亮,家庭条件又优越,她本可以出入于上流社会的各种场所,然后找一个同样有钱有名望的“高富帅”嫁了;但她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直到最后,跟着我爷爷——当年一个出生贫寒的青年学生,回到了乡下。

类似这样的轶事还有很多,但我从中没有听到一件与天狼星有关的事。

当我问遍了所有相关的人后,我沮丧地得出一个结论:当年的那场谜案,看来是再也无法解开了。

于是,我把那颗黑不溜秋的小石子锁进了柜子。

直到几天前,我接到那个陌生的电话,这件困扰我二十年的谜案才有了新的进展。

 

6

电话里的人自报了家门。对于他说的什么“西藏”和“喇嘛庙”之类的话,我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要知道,我从来没去过西藏。

我正在愣神时,他说出了这句话:“你奶奶就在我们庙里,她要见你一次。”

挂了电话后,手机里传来“叮咚”的短信提示声。我打开短信,上面这样写着:“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伦布县仓嘉寺。你奶奶希望你务必在五天之内抵达。”

放下手机,我赶紧打开自己的收藏柜,在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颗黑不溜秋的小石子。我已经把它锁在柜子里很久了,但当我把它拿出来时,它一如往常般悬浮在我的手掌上方,就像一个等待着被开启的秘密。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就订了飞往拉萨的机票。带着那颗小石子,我出发了,经过一路辗转,终于到达了离仓嘉寺最近的镇上。

但在这里,我遇到了新的情况:即使是从这个镇子出发,也要翻越三座大山,才能到达仓嘉寺;而那条通过寺庙的路,却只是一条车辆无法通行的崎岖山路。

我几乎找遍了整个镇子,才找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人,愿意给我当向导。

路上的艰难自不必说。只是当我站在高耸的庙门前,看着眼前群山浩荡,顿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根本不算什么事。

随着我的敲门声,大门缓缓开启,一群身着黄衣黄帽的僧侣簇拥着一个老者在门内迎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称这位老者为“活佛”还是“住持”,抑或“方丈”。但我想,对于这些身处红尘之外的修行者来说,连生命本身都不过是梦幻泡影,何况这些虚名?

“你来了?”老者说。他的话语平淡,神态自然,就像一句熟人之间唠家常的话。

我点点头。

“二十年过去了,你完全变了。”

老者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我端详了一阵,猛然醒悟过来:这个老者,就是二十年前出现在我家门前的两个僧侣中的一个。

我正想开口,老者已经转过了身,缓缓地朝后殿旁的回廊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经过一座座宫殿,来到了寺庙深处的一间僧房前。

“我奶奶,真的住在这里?”我打量着面前紧闭的木门。

老者无言地点了点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谷中徘徊的风呼呼作响,仿佛从久远的时间深处吹来。

我踌躇了一阵,伸手推开了门。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台巨大的类似电脑的机器,有很多光从我想象不到的角落里闪现,又以我同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失;同时,在机器四周,一条条透明的藤蔓状物质在生长、缠绕、盘旋。

面对着这样一台巨大的机器,我整个思维都停顿了,仿佛陷入一片光的海洋,不断沉沦……

“思儿。”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把我从茫然中拉了回来。

即使时隔二十年时光,这声音依然那么熟悉。

“奶奶……”我的声音充满了生涩。

这时我看清了:在那些不断缠绕的藤蔓簇拥着的中央,在那台巨大机器的上方,有几缕白发正在缓缓飘拂。

“奶奶,真的是你吗?可是,为什么会……”我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白发,眼圈一阵发热。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跟你说过,我还会再见到我的思儿。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一条藤蔓缓缓地伸到我面前,然后轻轻触碰着我的脸颊。

我闭上眼,记忆中,奶奶用微凉而粗糙的手触摸着我脸颊的感觉,再次溢满心头。

 

7

在老者的描述下,我知道了很多此前我只是隐约感觉到了的事。

一直以来,关于天狼星旁的第二个地球的秘密——比如生活在其上的某种已经进化到量子形态的智能生命,和外形类似牦牛的巨兽——都被一小群地球人小心保护着,又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

在地球上,有极少数人能够成为星际使者——这个秘密也被小心地保留了下来。

而位于群山之中的仓嘉寺,就是这些秘密的守护基地,也是与第二个地球取得联系的星际驿站;同时,寺庙的僧侣们还要负责在世界各地寻找一代代的星际使者。

在很早的时候,僧侣们就找到了新一代的星际使者,那就是我奶奶。

但那时,时机还没到。用他们的话来说:我奶奶的尘缘未尽,这个尘世间还有很多的劫数等着她去度。

于是,在某个日暮黄昏,我们村头的老槐树下,出现了几个行色匆匆的僧侣。他们在树下生火,做饭,祈祷,入定,仿佛和这棵老槐树一样,早就是村庄的原风景。

然后,在每一个薄雾清晨,老槐树旁原本冷清破落的小庙里,会蓦然响起阵阵梵音,伴随着晨间鸟群的鸣叫,在村庄上空飘荡。

正当村子里的人们习惯了这声音之时,某一个午后,他们突然又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镇上公路的尽头。然后,又有一批新的僧侣出现。

没错,他们就一直这样静静地蛰伏在我奶奶的生活边缘,并利用各种机会,向她宣示她真正的身份和使命。

直到我奶奶的身体已经快要不行了,他们所等待的时机才出现了。

然后,就有了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

而现在,奶奶之所以将我召唤过来,是因为她的身体即将完全被量子化。

老者的描述停止了。

我抬头看了看庙门上的经幡,它们在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我问道:“那之后呢?”

“那之后,她身体的最后一部分也将被量子化,所有的精神意识也会随之消失。”

“那就是真正的死亡吧?”

“在我们这个地球上的人类看来,是的;从我们佛教徒的角度,也可以说那就是真正的圆寂;但是,在那个地球上的人们看来,却恰恰相反。”

“那之后呢?你们又需要寻找新一代的星际使者?”

老者突然沉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觉到一直握在手心里的那块小石子有了一丝动静,似乎某个一直封闭的空间在缓缓开启。

我在庙里住到了第二天。走之前,我又去看了看奶奶,她只剩下更加稀疏的几缕头发了。

我平静地看着藤蔓环绕下的那几缕头发,然后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地吻了吻,就如同当年奶奶经常那样吻我一样。

一切恍如从前。恍如我还是个少年,带着奶奶的吻和叮咛,准备出门去玩耍。

我走出庙门,发现外面开始下起了大雪——这情景,居然也如同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只不过这一次,我似乎看见无数隐秘的光,正伴随着雪花一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满群山之巅。

我相信,我所看见的,是来自另一个地球的那些过往的时光。

 

——发表于《科幻世界》2017年第11期,
入选《2018中国年度科幻小说》(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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