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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印堂:给科学插上漫画的翅膀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陈晓红 2017-08-02 15:30

2011年新年过后的第二场雪扫走了北京一冬的浮尘和干燥,窗外的腊梅已含苞待放,清晨的阳光洒在干净的办公桌上,我开始了对缪老(对缪印堂先生的尊称)的采访。

缪印堂

和缪老对话的过程更像是对中国漫画和科学漫画历程的回顾,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犹如桌上天青色的仿哥窑茶杯,一片片细小的冰裂纹拼成了一幅生动的历史画卷,可贵的是,缪老是这些历史故事的亲历者。

每个人都离不开时代画面的背景,虽然都只是这个画卷上的一个元素。缪老于1935年1月28日出生在南京,这注定了他童年生活的动荡而漂泊。日军在1937年12月13日攻陷南京之后,进行了长达6个星期的大规模屠杀,有30万以上的中国平民和战俘在大屠杀中被日军杀害,南京城的1/3被日军纵火烧毁。

为了躲避灾难,3岁时,缪老便跟着家人开始了逃难的生活。先是逃到安徽桐城的乡下;随着战火蔓延又逃到武汉;可是因为日本人轰炸武汉,不得不又从武汉乘坐7天7夜的火车到广州,路上还遭遇了日本人的空袭;到广州后又坐轮船到上海;经历了3年的颠沛流离后又回到南京。

如果说漂泊也是一种游历,那么缪老在童年时就开始了“行万里路”,而影响他人生的一场大病则引导着他开启了“读万卷书”的历程。

小学三年级时,他患了牙床骨发炎,也叫骨髓炎,病发的很突然,家人都束手无策,牙医也只能将流脓血的牙齿一颗颗拔掉,但是等牙齿拔光了,脓血依然不止,这时才确诊是骨髓炎。后来又用了很多偏方,甚至请来了巫婆和神汉,但是都无济于事。最后在南京鼓楼医院将下颌骨全部取出来了,他才逐步康复。但就这三、四年的时间,缪老结识了一个好朋友——书,这同时也为他走上漫画的道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生病之前,缪老儿时同当时的许多孩子一样,最早接触的书就是连环画。有段时间他经常回家很晚,父母刚开始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还有些担心,后来发现他是坐在书摊的长板凳上看书,然后就很支持他,给他零花钱去看书。当时一毛钱可以租10本书,缪老当年每天放了学就拿一毛钱去书摊租书看,直到暮色降临,图也看不清楚了才回家。

因为父母的支持,那时候大部分的课余时间他都泡在小书摊上了。虽然那时候并没有立志一定要做画家,但是这些连环画却帮他打下了文学、历史的基础。连环画字少,光看图也能明白内容,大多是历史的、武侠的、爱情的和神话的,他从中知道了岳飞、年羹尧、列宁、甘地、斯大林等很多历史人物。而且当时的连环画制作非常精致、严谨,每一幅插图、每一条文字都是作家和画家认真查阅史料才创作出来的。

缪老当时特别爱看陈光鉴画的幻想故事,奇思妙想,光怪陆离,这其实就是漫画所需要的。在看连环画的同时,他还喜欢上了搜集各色糖纸和火花,还有香烟盒里印有《水浒传》、《红楼梦》和《西游记》人物画像的小卡片。总之,他对一切和形象有关的东西都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有空就会照着糖纸、火花和烟盒里的卡片画画。

生病之后由于在家休养无事可做,哥哥就买了很多书给缪老,其中有《木兰从军》、《苦儿流浪记》、《鲁滨逊漂流记》等等,慢慢地,他的视野就越来越开阔了。哥哥知道他喜欢画画,又给他买了三本马徐维邦的铅笔临本和水彩画临本,他每天下午都要临摹一张画。后来临摹的内容不断增加,从《芥子园画谱》到国画和水彩画。读书和画画使得养病的日子不再那么枯燥难熬,反而变成了一次自由的文化之旅。

聊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了塞翁失马的故事,只是,缪老在生活中却面临着吃饭和睡觉两大困难。摘除下颌骨之后,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咀嚼食物,只能吞咽流食,而且由于夜里不能平躺,一直以来缪老总是半倚靠地坐着睡觉。上帝是会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打开另一扇窗,只是,窗外的风景却需要有坚定的信心和毅力的人才能看到。

就这样,在读书和画画中缪老度过了休学的三、四年时间,直到解放后才经过两年的补习直接升入初中三年级。由于之前的绘画积累,加上思想不断成熟,缪老开始关注社会的热点问题,并开始了自己的漫画创作,尝试着投稿。

当时南京有一本《时事画刊》,有一个版面叫做“群众习作栏”,缪老的第一幅漫画作品就刊登在“群众习作栏”里。这幅作品的题目是《昨天、今天、明天》,是一幅三格漫画,第一格画的是“昨天”,美国飞机轰炸朝鲜;第二格画的是“今天”,中国人民往捐款箱里捐钱;第三格是“明天”,画的是中国志愿军的飞机出动,炸垮美国鬼子。虽然今天在缪老看来,这幅漫画有些幼稚,但是,这幅漫画切合了当时的时代主题,贴近了社会。

俗语说“三岁见老”,也就是人在本真中表现出的一些特质最后决定了他今后走的路,缪老在漫画创作初期时刻关注社会的创作原则,也促使他在上世纪80年代社会需要科学、需要科学漫画的时候,敏锐地发现科学漫画这一领域,并用自己的画笔为普及科学技术贡献力量。还有“性格决定命运”,缪老性格里不喜欢随大流,喜欢探索新领域的特质,加上生病之后对人生的独特感悟和对生命的敏感,使得他成为科学漫画领域的领航者。

第一幅漫画发表之后,缪老迎来了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不断地进行着漫画创作,虽然投稿屡次失败,但是仍笔耕不辍。不久后,他考上了高中,但在体检中,又被查出患有肺结核,被迫再次休学。久病已成医,经过上次的骨髓炎,这次缪老根本没把生病放在心上,每天仍旧是看书、画画、吃点鱼肝油丸。

此时的缪老已经倾心于漫画,他之前就很喜欢丰子恺的作品,可以说丰子恺是他的启蒙老师。丰子恺漫画创作的道路很宽,内容很丰富,他的画里有人生相、世态相、儿童相(所谓的相就是一个方面),世相百态都有。“人生相”就是人生的各个方面,“世态相”就是世界上各种形态的表现。相对来讲,他的时事漫画要少一些。

丰子恺的很多漫画都是从生活中来的,比如他画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西服,戴着礼帽,拿着根拐棍在前面走;后面一个老头戴着顶瓜皮帽,提着箱子跟着他走,点睛之笔在题目上——《父与子》。如果不看题目读者会以为是长工和少爷。这幅画是当时中国的写照,画的主题是留洋。当时家长供养孩子留洋镀金,有钱的去西洋,没钱的去东洋,西洋去不了就去东洋,因为东洋相对来说比较便宜。到了东洋学习两年回国,大都留着八字胡,拄着拐杖,而他父亲可能也就是个富农,或者中上农,没有那么多钱。

丰子恺有一张画,画的是两栋楼,楼和楼中间是个铁栅栏,题目是《邻人》,这就是说人和人之间的隔阂,只有防备,没有友善。还有《瞻瞻的车》、《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等都是缪老反复揣摩和欣赏的作品,尤其《最后的吻》这幅漫画让他终身难忘。特别是艺术家画了狗在旁边,小狗有母亲在身边,人却没有母亲在身边了,让人心痛。

为了收集丰子恺的作品,他经常跑到邻近的商店去找过期的报纸,然后把这些漫画贴在本子上,有时间就翻看。初中的时候,缪老就看过丰子恺的文章,抗战胜利以后,《开明少年》邀请思想进步的名家专门面向青少年写些文章,丰子恺、叶圣陶、叶绍君等大家都发表过作品。但是最触动缪老心灵的还是这一时期看到的《丰子恺画集》,这本书改变了缪老的人生观,让他觉得画画不仅要创作美的东西,更应该贴近社会,反映世间百相,也让他认识到漫画但不仅仅是笑的艺术,它不仅可以使人发笑,还能使人流泪、使人振奋。

同时,这两年也是缪老畅意读书的两年。他已经不满足于书摊上的小人书了,而是经常跑到文化馆去看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小二黑结婚》等作品都是在这时候阅读的。而且,他还参加了文化馆的美术班,学习了很多绘画的技法,并成为了骨干分子。

病好之后,缪老重新报考了南京第一中学,并成为校美工队的一员,还成为《刺猬报》这块黑板报的主编,熟悉了办报的程序,这对他今后在《漫画》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在紧张的学习之余,缪老仍旧坚持漫画创作和投稿。因为投稿的关系,他和《新华日报》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后来《新华日报》美术组邀请缪老去参加歌颂农村新气象的一版全景式大漫画的创作活动,他因此结识了高马得、吕西安、田原、陈汝勤、潘英乔等漫画家。经过一天的紧张创作,《新华日报》整版发表了这幅漫画作品,缪印堂的名字也列在创作人员中。这不仅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也为他开辟了新的创作道路,之后但凡报社有大的创作活动都会邀请缪老参加。与此同时,缪老还给上海的《青年报》和《漫画》杂志投稿,并得到了王白水、施明德先生和很多编辑同志的指导,这让他在学习了漫画技巧的同时也体悟到作为一个漫画编辑要有“为他人做嫁衣”的奉献精神。

高中毕业后,缪老选择了去《漫画》杂志工作,在这里他不仅感受到了不同于南京的文化氛围,也真正进入了漫画创作的大学。在《漫画》这所大学里,吴耘、李寸松、顾朴、王乐天、江帆、陈奇峰、蓝建安、陈永镇这些漫画家都成了他的老师,漫画家的聚会也让他广泛结识了国内外的专家。《漫画》杂志更像缪老的新家庭,大家在一起审稿,互相切磋,互相了解,其乐融融。

当时缪老住在大雅宝胡同,每天在食堂吃完晚饭后回家的路上,定要到王府井的东安市场的书店里去“淘宝”。1959年,缪老跟随文联的下乡队伍奔赴河北的涿鹿和怀来,在这一年的锻炼时间里,他不仅给村里画了很多壁画,还了解了农村和农民,并且发现了谚语里的“漫画”构思。比如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高射炮打麻雀——大材小用、屎壳郎坐轮船——臭名远扬,这些富有漫画感的语言成了他的艺术补品。这一年的农村生活,让他更加确信创作要贴近生活,要深入实际进行调查,改变了他过去主题先行的创作思路。后来他根据《北京日报》的报道采访了西单失物招领处,画了一组《拾遗记》,并受到了好评。

在1959年底回到北京之后,组织上为了解决他的生活不便,让他做下颌骨整形手术,预备先做牙床再做假牙。结果手术进行不久他就因为休克而失败了。因为没有下颌骨,造成舌根后缩,如果仰头就会出现气管堵塞,造成呼吸不畅。医生赶快将刚切开的胸腔缝合,又切开气管进行抢救才脱离了危险。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又进行了第二次手术。但手术并不如愿,虽然外形上稍有改善,但在功能上毫无改观,最后不得不放弃了整形。

1960年,《漫画》杂志停刊了,缪老调到中国美术馆的研究保管部,这让他同美术大师们有了真正的近距离接触。在那里他见到了任伯年、齐白石、徐悲鸿、潘天寿、李可染、李苦禅、傅抱石等大家的真迹,并在题材、结构、色彩等方面汲取了丰富的营养。

“文革”时期正是缪老的黄金时段,他却没能搞一张创作,这让缪老感到很遗憾。但是,经历过病痛折磨的缪老,天生就是个乐天派,只要能活着,就会用幽默的态度看待人生,这其实也是漫画的一种精神,那就是从人间的大悲剧中去找寻喜剧元素。

“四清”的时候缪老放过幻灯片,而且是插片模式的。当时农村的文化生活非常贫乏,群众很喜欢看他们放的幻灯片,有一个讲周扒皮故事的幻灯片,其中一幕是讲周扒皮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就是在放到这一段的时候缪老还真想办法让周扒皮的眼珠转了一下。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拿着两张玻璃片,一张片子上画眼眶,另一张上画眼珠,放的时候用手搓一下,眼睛就转了。这小小的用心,却能看出缪老的大智慧。间苗、种菜、养兔、遛马这些在干校做过的事后来都成了缪老的创作题材。

文革结束,回到北京的缪老先后在《文艺研究》、《人民电影》、《民间文学》工作过,还给《人民日报》、《工人日报》、《文汇报》、《人民文学》、《中国妇女》、《中国青年》、《中国文学》、《人民戏剧》、《电影创作》、《诗刊》、《曲艺》、《舞蹈》、《知识就是力量》、《儿童文学》、《我们爱科学》、《看图说话》、《北京少年》、《小朋友》等杂志供过稿。这充分证明了缪老 “漫画家一定是个杂家”的观点。

从1981年到1987年,缪老创作了2000幅以上的作品,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些作品很多都是在床板上完成的。当时,缪老一家4口住在12平方米的简易小房子里,只有一张双屉桌,到了晚上,儿子要做作业,缪老只好把床褥掀开,把床板当作画桌。

虽然画桌小,但是眼界却越来越宽,题材和体裁也越来越丰富,缪老的漫画舞台更加宽广了,他在漫画、插图、连环画、儿童漫画、幽默漫画、科普漫画的领域里遨游,博采众长,受益匪浅。这期间他还参加了《漫画月刊》组织的漫画联谊会,并三次被邀请去鸡公山上为参加漫画创作训练班的学生讲漫画创作的课程。

不久之后,《漫画月刊》和郑州大学联合办了一个漫画大专班,为我国培养了第一批有大专水平的漫画家。缪老也被聘为客座教授,他编写的教材《漫画艺术入门》也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这些都为缪老在培养艺术人才方面积累了深厚的基础。

1981年,在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的倡议和邓小平同志的批示下,中国建立了第一个科普创作研究所(现在的中国科普研究所),缪老也被调到科普创作研究所,成为了一名专职科普漫画研究和创作人员。过去对漫画的界定是报刊杂志的宣传和娱乐工具,但是,缪老扩展了它的内涵和外延,将漫画与科学结合在一起,开创了科学漫画这一领域。

到了科普创作研究所之后,缪老迎来了自己漫画事业的春天,创作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科普漫画。1980年、1981年、1982年、1985年,缪老先后四次在日本《读卖新闻》世界漫画大赛上获得了优秀奖和佳作奖。1985年获得了优秀奖,并获得了奖金,科普所对此非常重视,请示中国科协,不仅给缪老召开了表彰大会,还分给了他一套房子。这才使得缪老搬离住了15年、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的12平米的小屋,并且还有了自己的书房。

1989年缪老的漫画《四大发明的反思》在全国美展上获得了银奖。1992年参加“世界高血压联盟”(WHL)美术比赛又获得第二名,2003年获得WHL第一名(金奖)。2004年获科学漫画、连环画全国大展最高荣誉奖,并荣获全国美术家协会颁发的中国漫画最高奖“金猴奖”(终身荣誉奖)。诸多的荣誉使得缪老成为《英国剑桥名人传记》中的一员,也让缪老成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全国先进科普工作者。

在这期间,缪老还组织了多次科学漫画展览,比如 《别了愚昧迷信》、《爱我家园》、《生与育》、《地球极限》等漫画展,并将这些画展的作品都编选成册,成为科学漫画的宝贵资料。在这些活动中,缪老还团结了全国100位漫画作者从事科学漫画的创作,建立了一支科学漫画的创作队伍。

1996年缪老正式退休。虽然离开了正式的工作岗位,可是缪老却没有离开科学漫画这一阵地,他甚至比以前还要忙。在缪老家的小闹钟随处可见,无论是书房还是客房,甚至是厨房、洗手间都放着小闹钟,无论是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见时钟。因为他总是觉得时间不够,仍想为中国的漫画事业尽一点力,做一点贡献。他总是以华君武、丁聪、方成先生的精神来鼓励自己,他们都是年过90岁高龄还在艺术的道路上笔耕不辍,作品不断。

在采访将要结束的时候,我有幸看到了缪老最新的画作,那是根据“嫦娥”登月画的漫画,我深深体会到了缪老所说的科学漫画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距离的意义。(本文略有改动)

原文标题:《给科学插上翅膀》

来源:《传记文学》201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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