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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对中国特色科幻事业的一点思考(上)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吴岩 2017-09-05 14:25

在2016年5月召开的“科技三会”上,时任中国科协主席韩启德在题为《坚定不移地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群团发展道路,团结带领广大科技工作者为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建设世界科技强国而奋斗》的工作报告中特别指出,未来的5年要实施科普创作繁荣工程,推动设立国家科普创作基金,重点支持科幻创作,设立国家科幻奖项,举办中国国际科幻节,推动科普产品研发与创新。

同年9月8日,在由中国科协牵头主办的中国科幻大会上,国家副主席李源潮出席并发言。他的讲话以一个科幻迷对科幻的喜爱开场,以国家领导人对事业发展的前景期待结束。他指出,科技创新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科普科幻是科技创新的重要源泉。这次讲话强调了科幻作品对青少年教育的重要作用。李源潮呼吁中国科协和各级科协组织要把创新科普科幻作为科协改革的大事来抓,发现培养科普科幻人才,支持科幻创作,动员社会力量促进中国科普科幻事业繁荣发展。

2016年10月21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书记处书记刘云山出席繁荣社会主义文艺推进会,接见作家中包括“三体”系列小说的作者刘慈欣。

2017年1月22日,教育部科技司正式发文决定在北京师范大学建立科幻创意与科普战略研究基地。

事实上,这一轮从政府和国家层面对科幻文艺的关注并非开始于2016年。早在2014年11月4日,李源潮已经在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成立35周年的科普作家座谈会上谈到过科幻的重要性。在听取了六位发言(其中五位以不同方式谈及科幻创作或作品)后,他意犹未尽,当场询问大家美国科学传播人才聚集在哪里。当得出高校、科研院所等答案后,他提醒说不要忘记好莱坞。言外之意,不能小看科幻电影(或称为科学大片)对科普的作用。

2015年8月,刘慈欣获得美国科幻小说雨果奖,不到一个月,中国作家协会(以下简称中国作协)就召开了《三体》与中国科幻原创力研讨会。会上,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指出,中国科幻文学正在进入高速发展期,作为一个正在崛起的文学类型,拥有数量众多的读者和广阔的发展前景。

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国家领导人和相关主管部门领导对科幻文艺表示出如此强烈的关注?为什么随后出台了系列计划予以扶持?对此,一些朋友存在着疑问。

第一种观点认为,领导人多数是从科学传播方向提出的想法,但科学传播是以扎实科学的知识为基础的,科幻作品提供的知识在很多情况下无法确认甚至存在“错误”。中国科协在20世纪80年代还组织过对这个领域的批判。现在的态度怎么会有了如此大的转弯?

第二种观点从教育孩子的角度出发,认为当前各种作品种类太多,阅读包括科幻在内的幻想文学作品会让孩子走火入魔,想入非非。只要高考在,科幻作品就不应该大张旗鼓地推荐给青少年阅读。

第三种观点是针对政策方针的,提问者指出,国外没有国家把某个文艺门类纳入重点支持的先例,中国这么做会让人笑话。

针对上述观点,笔者就科幻文艺到底是什么?与科学传播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青少年是否应该阅读科幻作品?将这种创作的繁荣纳入国家层面的发展规划是否会“开国际玩笑”?谈一些自己的思考。

 

今天我们所说的科幻文艺是工业革命之后产生的一些特殊作品的总称,这种作品最初从小说开始。英国作家布里安·奥尔迪斯在流传很广的科幻史专著《亿万年大狂欢》中把这种作品的起源追溯到1818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而加拿大文学批评家达科·苏恩文则在西方科幻理论的奠基读物《科幻小说变形记》中将其推向更早的乌托邦文学。

 

 

但不管起源于何时,这种文学是一种有关现代性的文学,这个说法是有共识的。面对文艺复兴和启蒙的对个体自由的诉求,面对科技和社会发展导致的生活变化,一些敏感的作家首先创作出一种包含新内容、新形式的、以科技发展影响生活为主题的小说。

在19世纪下半叶的欧洲和20世纪上半叶的美国,科幻小说的蓬勃发展使这种文学式样不但深入主流文化还找到了适当的产业形式。20世纪后半叶,科幻电影产业逐渐成熟。随后,电子游戏和主题公园加入其中。近期的人工智能和VR技术,作为载体也很快找到了科幻的支撑。

今天,科幻文化已经成为发达国家的主要文化元素之一。以科幻为基础的产品已经形成了一种可以单独计算产值的文化产业门类。每年全球最卖座电影的前10名中,一般有4~6部属于科幻题材,与这些电影相关的周边产品,在随后的多年中都会持续产生利润。科幻电子游戏也是如此。在像芬兰这样的国家中,科幻游戏产业正在走向支柱产业并协助他们度过金融危机。科幻创意还会带动创新咨询和教育的发展。2013年,加拿大作家罗伯特·索耶在中国科技馆的讲演中提到,欧美作家每年的创作时间只有4个月,其他8个月除了休假,最主要是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技术创新咨询。

 

科幻之所以在当代社会有如此大的发展,主要是因为这种作品有着其他作品所少有的重要功能。弄清科幻的功能,有助于回答前面提出的疑问。

第一,科幻反映独特的科技现实。在当代没有一种叙事文艺形式这么持续热衷于聚焦科技改变人类生活。在中国,这一文学类型并没有很好地发展起来。这个问题已经被讨论了许多年。传统文化对科技不聚焦,当代文化关注救国存亡,现代文化受国家政治起伏总是转向等,都是原因。即便如此,我们发现,在过去的100年中,只要中国社会的主流重视科技发展,中国的科幻文学马上会蓬勃兴起,吸引人们面对科技发展的现实。

第二,反映现实也不是一味地说好话,科幻对科学现实的态度是多元化的。许多科幻有着强烈的批判性,这种批判功能强化了作品对科技或发展的思考。以往的历史证明,是科幻文学最早看到了航天、生物技术、人工智能的潜力,也是科幻批判了这些方向人类的狭隘和发展过程中的问题。当前,在高速的中国现代化过程中,科幻作品对后人类、城市化、生物改造等问题的思考,也会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迎接未来。

第三,科幻的其中一个功能是谋划。人类是有计划地面向未来的种族,在额叶增长的智人时代,战略和谋划给人类带来前途。作为创意类的作品,科幻富含多种技术和社会变革的灵感。

第四,科幻的另一个功能是抚慰。面对工业化之后环境的变化加速,面对相对稳定的心理格局受到的惊吓,想象力充足的文艺形式提供了抚慰。在这一点,科幻与奇幻、童话、民间故事等有些类似。难怪高尔基曾经把这种文学当成一种新时代的科学神话。不同的是,科幻在提供抚慰的同时,还帮助我们释放压力。

科幻与科普之间,确实存在着较大差异。这些差异表现在作者不同、作品形式不同、功能不同。科幻作者不一定都是科学工作者,但必须对科技变化异常敏感。科幻作品的形式不是简单的说理式,而需要建构叙事。科幻的功能不是说理,而是抒情和畅想。虽然存在着这些不同,但正如中国科协党组副书记、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徐延豪在一次会议上指出,只要能在公众中传递科学、引发关注的,都是科学传播的组成部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科学普及,但能起到传统科普作品不能起到的作用,科幻更多地会让读者感受科学、关注科学、增加探索热情、发现科学家的生活秘密。

针对所谓的知识错误,这些年我们做过一些研究,发现存在错误的科学阐述能给读者增加辨析的机会,使他们真正体验到知识的核心是“能辩护的真”。此外,我们的教育总是要求青少年不能犯错。但现实生活是,科学工作者每天都在犯着这样那样的错误,对他们的正确形容,就是在探索和错误中前进。

笔者认为绝对的“正确拜物教”,会彻底坍缩人的想象力创造力,会破坏一个民族的创新能力和跃迁动力。另一方面,传统科普更多协助人用认知分析世界,科幻作品用想象和直观把握世界,两者并不矛盾。科幻不应该从教育中清除,因为它弥补了想象力的缺席。

 

前文中,我们从特点和功能方面重点地阐述了科幻的意义,下文我们将从国际社会对科幻文学的推崇和喜爱方面,考察政府介入来推进科幻文艺的发展是否有必要。

考察最近半个世纪科幻文学获得的各国主流文学奖就可以发现,无论是欧美还是日韩,主流文学圈都在逐渐发现科幻文学。哈瑞·马丁松和威廉·戈尔丁的小说,其实是准科幻性的。多丽丝·莱辛写过不少科幻作品。小库特·冯尼格、托马斯·品钦、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村上春树、圆城塔等人的科幻作品,各自夺得过国内的文学大奖。日本的芥川奖就曾经发给春田沙耶香的科幻小说《便利店人生》。在电影方面,奥斯卡金像奖早就突破了类型限制,以特殊成就奖方式授予过《第三类接触》《星球大战》《超人》。此外,导演阿方索还因《地心引力》夺奖。

教育领域发现科幻的步伐,也可以追溯到超过半个世纪之前。早在20世纪50年代,科幻小说就进入了美国课堂。20世纪90年代我去美国纽约州参加美国科幻研究会年会,就接触了美国的科幻教学论坛和课程大纲。美国的科幻课程从小学到大学都有,内容也五花八门,利用科幻讲科技、讲未来、讲方法学、甚至讲密码破解。STEM教育兴起以后,我与威斯康星大学的包德珍一起,连续六年在国际STEM教育会议开设科幻论坛,得到了来自中国(包括台湾)、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家学者和教师的支持。

在文化产业领域,借助科幻增强国力的情况更是真实的存在。2013年,笔者应邀参加日本科幻大会。会上,巽孝之教授介绍,日本政府的文化外推战略计划“Cool Japan”就很好地协助了本土科幻走向世界。2014年,在参加韩国使馆文化官组织的《雪国列车》看片会上,我们再次看到韩国驻外主管对本土科幻作品的直接外推。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国土安全部等对科幻作品的关注,则制度化地通过年度的课题设置或者直接邀请作家就专业问题参加研讨完成。

上述领域的这些案例证明,世界各国都在试图提取科幻作品中的有效成分,以便帮助自身创意实力的孕育,帮助创新大国、文化大国和产品输出大国的建设。这些内容值得我们参考借鉴。

随着中国科幻作品的国际输出,我们更多地进入国际讲坛。这些年,在几次科幻大会上,都有这样的说法:中国当前的科幻发展局面与美国20世纪40—60年代相当类似。这些发言全部来自国外的学者或作者,他们认为,从社会对科幻的关注、科幻作品受到拥戴的情况、科幻作家走向大众和科幻作品销量上升等方面,中国出现了所谓英美科幻黄金时代的征兆。一旦我们观察科幻史就会明白,在那样的时期里,社会从战后的萧条中走向恢复,技术大范围地受到重视,社会发展进一步成熟。而这一阶段的结束恰好就是美国教育改革取得初步成效和阿波罗飞船成功登月的时期。

如果真的像他们所说,我们正在面临一个大发展的时代,那么政策的指引和政府的配合必不可少。

(该文为作者根据发言稿整理而成)

 

作者简介

吴岩,满族,北京市人,管理学博士,科幻作家;南方科技大学人文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第七届理事会副理事长。著有《心灵探险》《生死第六天》等长篇科幻小说和《科幻文学论纲》等学术著作。

来源:《科普创作》201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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