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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访谈】美国科幻作家工作坊培训经验——美国科幻作家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专访

《科普创作》 黄倩红 张志敏 2020-06-15 16:59

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James Patrick Kelly),美国科幻作家,雨果奖、星云奖双奖得主,世界上重要的赛博朋克小说作家之一,并因此享有赛博朋克流派的盛誉。他还在岩海创意写作工作坊(Stonecoast Workshop)担任创意写作教师,培养了大量后进科幻作家进入文学界。代表作有《像恐龙一样思考》(Think Like a Dinosaur)、《燃烧》(Burn)等。

《科普创作》策划了2019年中国科幻大会期间针对国外科幻大师的访谈系列,本文即为大会期间对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进行的采访。

 

一、创意写作工作坊培训:写作实践与评论反馈相结合

记者:您是世界知名的科幻作家,担任过创意写作工作坊的培训教师,引导许多新人步入文坛。能否介绍一下您参与和执教工作坊科幻创作培训的情况?

凯利:当年我还是一名年轻作者,也有参加创作培训的需求,当时我去了密歇根州立大学的克莱瑞恩作家工作坊(Clarion Writers Workshop)。这个工作坊在美国名气不小,逢夏季举办,每期学员为18~20人。大家因为共同的兴趣和理想走到一起,进行为期六周的学习。培训期间,每周都有不同的专业作家来指导。我是1976年入学参加培训的,到了1990年,我的身份发生了变化,从当年的学生变成了指导教师。到目前为止,我一共在克莱瑞恩作家工作坊教过12期课程。

2002年,我应邀到岩海创意写作工作坊(Stonecoast Workshop)担任指导教师。岩海工作坊是南缅因州大学的一个为期两年的教育项目,学生可以在这里得到许多优秀作家的指导,毕业后可以获得创意写作方向的艺术硕士学位。这个项目包括交替进行的6个月的独立写作课程和为期10天的强化训练。10天强化训练每年开展两次,包括讲座、工作坊等形式的交流活动。很多学生毕业后也会选择从事写作教学,如在初中、高中或类似的培训项目中教写作。

记者:您在培训工作坊如何指导学员创作?

凯利:在岩海工作坊,老师在课堂上教授创作技巧和方法,学生课后练习写作并与各自的导师保持联系和交流。每当学生把写好的故事或小说手稿拿来给我看,我会仔细阅读。对于好的作品,我会给予“好,这非常有趣”“这是好的开始”之类的评语进行肯定和鼓励;对于需要改进的作品,我会指出具体问题,给予如“人物性格有些模糊”“你认为这是你想要表达的那种科学吗”“你在谈什么,我认为你需要再研究研究”或“这是一个好想法,你应该就这个特别的想法多写一些内容”等反馈。

说到克莱瑞恩工作坊,它并不是大学的学位项目,我在这里学习、从教时的情况与在岩海工作坊很类似。我们18个人在一个教室里,每天集中讨论一个人的作品,每个人都要发表自己的意见。教师也有不同的类型,有一般指导教师,也有专业作家指导教师,往往专业作家出身的指导者在学生身上花费的时间更多,因为学生需要与他们讨论更具体的创作方法,而这正是我们举办培训的要旨所在。

记者:您认为怎样的培训对学员的创作最有帮助?

凯利:科学研究表明,有效的学习是通过实践训练和获得反馈相结合来实现的。克莱瑞恩工作坊和岩海工作坊采用的就是这种科学的教学方式,让学生进行大量的写作实践,然后请优秀的小说家、评论家等给予评价,从而达到良好的培训效果。

实际上,仅通过听一些讲座来学习写作是非常有限的。你如何设计情节,怎样使人物的性格可信,怎么赋予人物复杂的情感等,都是导师需要特别讲解的。导师要指导学生运用正确的表达方式,让他们清楚哪里写得好,哪里还可以写得更好。

当导师评论一个科幻故事时,不管是面对一位学生的作品还是一位行家的作品,都有许多方面需要注意。对我而言,最关键的是作品质量。作品第一要有精湛的语言艺术;第二要有新颖、深刻的思想立意;第三要有形象鲜明的人物角色。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角色会做他该做的事,即使他在那个复杂多变的、充满想象的未来世界里再高大闪亮、充满传奇色彩,我可能也无法读完这个故事。也就是说,作为指导老师,我要对学生的作品进行真实的反馈。

我认为我真正学会写作是在工作坊,在这里,我把我写的故事分享给工作坊的每个人,他们都会对故事进行评论。在我的创作生涯中,这种方法特别有效。直至今日,工作坊许多作家和优秀的获奖者仍然互相交流自己的故事。在这里,擅长创造未来世界的科幻作家能给我写的故事提出意见,擅长创造人物角色的科幻作家能告诉我人物形象塑造方面的想法,等等。所以,即使我早已从这些项目中毕业,我仍然热爱参加工作坊,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记者:一般情况下,这类培训工作坊的学生的未来职业取向是什么?

凯利: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在美国,人们认为有许多能出书赚钱的著名作家,但是我想说,假设美国的科幻作家有1000名,那其中1/5是全职写手,4/5在写作的同时拥有其他工作。在和我的中国同行的交谈中,我了解到他们同样从事其他的工作,完全靠写作来谋生是很艰难的。在我成为一名全职作家之前,我在公共关系领域工作,为一个建筑工程公司服务,为他们写通讯和提案。

学生进入克莱瑞恩工作坊或岩海工作坊学习,当然是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作家。我们会综合评估他们的写作天赋、自身素质和学习能力。但是,一个人光有写作天赋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接受系统的教育和指导,通过学习提升写作能力和水平。

然而,事情往往不那么尽如人意。你培养了学生很长时间,他们走出校门后也准备当一名作家,但机会不一定会垂青,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他们无法逃避家庭琐事和工作压力的纷扰,不得不面对真实的生活,没办法拥有作家的生活,梦想也就日渐磨灭了。所以说,天赋、能力、环境和机遇都是成为一名作家的必要条件。

被拒稿也是成为作家道路上最大的障碍。即便一个人接受过专业学习或培训,也不一定能发表作品。当你不停投稿出去却一再被拒绝,你会很受挫,会质疑自己的能力和选择,我自己也不例外。我从克莱瑞恩工作坊学成后,也有无数次被拒稿的经历。所以,关于我早期的创作生涯,我唯一要说的是我比较迟钝,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再拒绝,所以我并不因此受挫,没有停止努力。希望想成为作家的人也能顺利通过这一关。

记者:您认为一位科幻小说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才能、素质或能力呢?

凯利:关于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有激烈的争论,就是你应该成为一个更好的写手还是一个更好的思想家、一个更好的工匠还是一个更好的科学思想者,衡量一部作品是更看重其科学性、思想性还是文学性、趣味性。

我在创作中更侧重科学性和思想性,虽然我自身能力最强的是在塑造人物形象、设计故事情节等写作艺术方面。我不是科学家,大学时学的是英语文学专业。所以想象一下,你正在写一个关于外太空任务的故事,在设计情节和人物之外,你还需要知道有关轨道力学、宇宙射线、卫星的运行速度等知识。因此,作为一名英语文学专业的学生,如果我想写科幻小说,基本上需要自学物理知识。尽管我很努力自学,也很大可能不如物理专业的人,但是正如我在中国科幻大会演讲时说的,如果你在写科幻小说,你的角色说:“我们在宇宙飞船里,让我们打开曲速引擎。”你不一定需要了解曲速引擎是如何工作的,读者也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科幻小说中常见的说法。

当作品在科学性上出问题时,我会很困扰。我经常拿《星球大战》举例,因为它不是特别科学的科幻小说。在《星球大战》中,当他们的太空飞船在小行星带中快速移动、做U形转弯时,由于离心力,他们都会被挤压在飞船的一侧,但小说中并不是。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幻想的场景,没有人通过科学研究去理解这些飞船是如何工作的。

 

二、科幻书评的类型、功能与价值是多重的

记者:您认为一篇优秀的科幻书评应该具有哪些功能?

凯利:书评类型有几种。第一种是作品初次出版时写的书评,功能是市场宣传。它帮助读者了解这本书,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作为读者购书时的参考。在美国,每本书在封面上都会有书评。在书架上你拿起一本书,有漂亮的封面,翻到另一边,会有这样的文字,如“这是有史以来写得最好的书。”“它是如此令人兴奋!”事实上这也是一种评论。我经常受我的朋友们和出版商邀请去写这类评论,这在美国被称为新书的简介、宣传,目的是通过你认可他的书,让别的读者也想阅读它。假如我读了陈楸帆的《荒潮》,我会说:“《荒潮》是一部赛博朋克的巨作,如果你想要了解21世纪的中国,你需要读这样的书。”

第二种评论是杂志邀请评论人来撰写的,这种评论会更客观一些。如陈楸帆的《荒潮》,首先定位它是中国科幻小说新浪潮写作的优秀代表作品,然后详细介绍书中的内容,揭示作品的意义。读者看到评论后,会了解这是一部关于垃圾回收的优秀作品,评论家的评介会让读者对此书产生阅读兴趣。这就是在书出版之后写书评的目的。

第三种评论类型我们称之为批评。当一本书变得众所周知,人们会说你读过《荒潮》吗?你应该读一读,它很棒。有些评论家会想,这本书和其他已经出版的书有什么联系呢,并可能会写一篇关于让人印象深刻书籍的历史追溯和回顾的长文。在书籍的漫长历史中,人们对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书,包括陈楸帆的《荒潮》,都有不同的阅读感受。因此,第三种评论是批判性的评论,就是把这本书放在历史背景下去评论它的价值。

上述不同类型的评论都是有价值的。即使是推广书、帮读者做购书决定的评论都是有价值的。如果你不买这本书,作者就不能赚钱,就可能没有动力和机会写下一本书。所以,这些评论都有特定的功能,对作者和读者都有帮助。

记者:您认为评论人写书评时应该如何把握“客观性”原则?

凯利:不太可能让一位评论家做到完全客观。假如一位评论家不喜欢幻想风格,更喜欢严谨型的小说,那么你给他一部精美的、有幻想元素的作品,他会说这是一部很棒的作品、一本值得阅读的书,我只是不喜欢其中幻想的部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评价是客观的吗?当然不是,但它是有价值的。有一些评论者表明他们的喜好,从这里你能提炼出哪些值得注意。做到客观评论是很难的,也没有统一标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为一家杂志写短篇小说评论,而我是绝对诚实的。我的一位朋友就曾告诉我:你应该考虑一下你是如何写评论的,因为我觉得你对某些人太苛刻了,对他们过于严厉地批评,并不是在帮助他们。我接受了他的观点并决定停止写评论。当然,我相信也有评论者能把“交情”放在一边,但不幸的是,有时这会毁了“交情”。如果我非常好的朋友评论我的书,并说不喜欢它,这是很伤人的。甚至有时当你与人交谈时也不会告诉对方你对书的真实想法,因为他们并不想听到这些。科幻小说也有类似的问题。我认为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我们都生活在一个或大或小的社区里,大家都互相认识,如果你攻击某人说他不会写作,就会树敌。

 

三、在中国和美国,科幻小说在某种程度上都不太被看重

记者:美国的科幻作家是否也关注中国科幻小说?您本人喜欢哪部作品?

凯利:美国的许多科幻作家对中国科幻小说了解得不多,现在他们读到更多的是《北京折叠》和《三体》,主要因为这些小说都获了奖,有较高的知名度。大家想了解它是怎样的一部作品,因此会阅读这些获得奖项的作品。

中国的科幻小说在海外出版得比较少。我认为能够被美国人接触和了解到的渠道是在我们的杂志上更多地刊载中国短篇小说作家的作品。当我们打开一本杂志,看到这里有一个故事,它的作者名字是个中文名字,这会极大地引起我的兴趣,我想我必须得读一下这个故事,看看谁的故事写得更好。我特别喜欢陈楸帆的小说《荒潮》,还读了刘宇昆出版的几部文集,如《碎星星》,书内的故事特别精彩。这只是中国科幻小说的一部分。我认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需要知道世界上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是什么样的,需要阅读更多的中国科幻小说。

记者:近年来,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取得了很大进步,您怎样看待这种进步?

凯利:这个问题我需要做更多的工作才能以比较权威的口吻来谈论。不过从我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科幻小说和美国的科幻小说在某种程度上都不太被看重。科幻小说被认为是给孩子(包括大学生)写的。当你长大了,你不再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外太空和机器人,你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思考你的工作和事业,把孩童时期的念想抛在脑后。这在美国是很现实和普遍的情况,令人无奈。在20世纪50—70年代发行过一些质量较差的科幻电影,将来或许会涌现一批优秀的科幻电影,包括面向儿童的科幻电影,但这种小众电影未必会引起大家的足够关注和重视。我感觉在中国情况也是一样的,除了真正感兴趣的人,更多的人会把科幻小说看作是一种不太重要的文学类型。这仍然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学作品,如果不能反映当地的现实,就容易被逐渐遗忘,被另一种反映现实世界的文学作品取代。20 世纪80年代,科幻小说会描绘互联网尚未存在时的情景,也会畅想未来的电脑比现在更强大。所以,人们愿意读一读,因为人们不仅想读到关于丈夫、妻子、孩子和工作等内容的文学作品,也想读一读电脑会为婚姻或未来的工作带来什么影响的作品。因此,我认为这是一种突破,这是科幻小说的写作范围,是科幻文学与其他文学不一样的地方。

许多科幻文学作品的格局限于过去或未来发生在一时一地的小事,而《三体》则着眼于现实,着眼于宇宙,它的视野如此宏大。所以说,科幻阅读能使人变聪明,思考日常生活中从未想过的问题,对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有一种开放的直观感受。科幻让人以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


采访者张志敏(左)、黄倩红(右)与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中)的合影

采访者简介

张志敏,文学博士,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副秘书长。主要研究领域为科普创作、科普活动与科普评估。

黄倩红,文学博士,中国科普研究所与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联合培养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科普科幻创作评论。

本文转载自《科普创作》2020年第1期

关于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是以科普作家为主体,并由科普翻译家、评论家、编辑家、美术家、科技记者,热心科普创作的科技专家、企业家、科技管理干部及有关单位自愿组成的全国性、学术性、非营利性的社会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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