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访问中国科普作家网!入会申请

中国科普作家网 China Science Writers Association

中国科普作家网»作家作品»作品专栏»【海外圆桌论坛】愚公移山:人类世的现代寓言

【海外圆桌论坛】愚公移山:人类世的现代寓言

《科普创作》 王丁丁 2020-07-14 10:12

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列子·汤问》

《愚公移山》是一则广为人知的中国古典神话故事。太行和王屋两座大山阻碍行路,愚公便提议集结子孙后代之力挖土移山,终有一天能够改造地貌,将高山夷为平地,解决行路人世代的难题。毛泽东对这则神话进行了社会主义讽喻性解读(allegorical reading),赋予这个故事另一层意识形态的隐喻。他以大山暗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中国人民只要团结一心,持之以恒,就能铲除这两座大山,实现属于人民的革命胜利。

无论是教科书式的经典解读,还是社会主义解读,常常强调愚公移山“痴心妄想”背后坚持不懈、持之以恒、艰苦奋斗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不论任务如何艰难,需要耗费多少世代人力,只要目标坚定,就必能克服困难,取得成功。

且不论移山的实现最终依靠的是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即神力的慷慨相助,经典化阐释的结果就是,人们往往忽视神话故事其他的解读方式。如在这则创作于战国时期的小品文中,非常直观地传达出古人渴望征服自然的心愿。故事中,大山成了自然的缩影。它作为空间障碍,阻隔了人们日常的交通往来,“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自古以来,险峻的高山便是天然屏障。地形山势限制了人类活动的范围和频率,于是一方面催生出人们对山峰崇高姿态的敬畏,另一方面希望“毕力平险”,征服这样耸绝的自然地貌。

无论移山还是填海,实现自然改造的理想存在着两种向度趋向。首先,在大山大海面前,人的力量仍然十分渺小,往往必须借助超越的神力才能达成目标。然而,古人借由神话想象才能实现的工程,对于使用机械的“现代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如果说神话中人自身能力的延展,必须依靠神迹才能完成,那么在控制论的后人类时代,人类早已借助人造的机械力量,完成了身体的升级,主体性的弥散。也正是随着工业化进程,地表形态的改造成为“人类世”概念中不容忽视的一方面。

人类世这一概念最早由密歇根大学生态学家尤金·斯托莫(Eugene Stoermer)于20世纪80年代初提出。2000年,曾获诺贝尔化学奖的保罗·克鲁岑(Paul Crutzen)向世界正式普及了这一说法,他认为人类活动对地球地质、大气、生态环境等系统的影响超过了其他所有自然过程的总和,足以构成一个全新的地质时代——“人类世”。这一地质概念尚未正式确立,但各个研究领域的科学家已经在不同维度上勾勒出地球诞生45亿年后人类世时代特有的记号。学界对于人类世开始的年代仍没有定论,但较为流行的说法是大约起始于18世纪末的第一次工业革命。

在加拿大纪录片《人类世:人类纪元》(Anthropocene: The Human Epoch)中,导演爱德华·伯廷斯基(Edward Burtynsky)和珍妮弗·拜希瓦尔(Jennifer Baichwal)在影片中列举了如下几种人类影响的类别,包括挖掘开采、地表改造(terraforming)、科技化石(technofossils,指“生物圈中留存的人造物,如塑料和混凝土等,它们最终将进入地球岩层”)、地下隧道挖掘(anthroturbation)、气候变化(climate change),以及物种灭绝(extinction)等。其中讨论到人类改造地貌时,较为突出的例子是各种矿产资源的开采。影片通过旁白叙事,讲述了人类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改变地球亿万年来形成的自然地貌的。“地球的历史储存在岩石中……人类一年从地球攫取600亿~1000亿吨物质,移动的沉积物比所有河流加起来还要多。”有趣的是,尽管在旁白的叙述中泛泛地使用了“人类”,但围绕地表改造主题选择的场景和案例,无一不在强调机械化的开采和挖掘过程。伯廷斯基以他一贯宏大的镜头美学,向我们展现了一种极致的工业时代的人造景观。为了方便开采和运输矿产资源,山体被开凿成层叠的阶梯状,挖掘机在其间作业,卡车沿盘山路川流不息。最令人震撼的画面是世界上最大的挖掘设备——德国产Bagger288巨型露天采矿车。它是地表最庞大的可移动机械,长220米,高约96米,重13500吨。这台钢铁巨兽的旋转挖矿轮不断掏空山体,每天可以“吃”下24万吨煤矿。这尊机械城堡位于德国小镇伊默拉特(Immerath),与神话故事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小镇为了给伽茨崴勒(Garzweiler)煤矿腾地方,不得不被遗弃。


图1 加拿大纪录片《人类世:人类纪元》海报

现代化的机器力量或许就是愚公移山故事结局的机械降神,当人类能够操控机械,完成古时候完全无法想象的庞大改造工程时,却离想象中的神性相去甚远。现代版的愚公移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上演着,高山被夷为平地,留下无数废弃的坑洞。本来渴望改善生存环境的愚公们,却可能会面临更大的生存危机——环境污染。废弃矿坑、黏土坑、采石场等是垃圾填埋选址的最佳地点,而对于沿海城市或国家来说,垃圾填海则在实践着现代版的精卫填海。人造垃圾生成的“科技化石”降解进入岩层和大陆架,渗滤液、塑料和重金属颗粒汇入地下水、河流和大海,最终都将成为标志人类世的地质符号,化为人类生存环境的一部分。

移山填海神话的第二重向度在于其超越的时间性。神话中改造自然的计划通常指向未来,即意味着跨越代际,是一代人有生之年无法立即实现的宏愿。这又似乎与人类世所暗含的未来指向重合——人类世必然是一种未来的叙事,一种站在未来回望历史的表达。

人类世的现代神话在时间这条向量上为我们敲响两声警钟。

其一,如果地球环境持续恶化,人类物种走向灭亡,当未来的智慧发掘出人类存在时期的历史遗迹时,也会像人类发掘史前生物化石一样,给人类历史划分年代。人类世用单一物种限定一个地质年代的属性,既放大了人类在环境与生命互相影响和改造过程中的作用,又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全人类的头顶,时时刻刻提醒人类存在的“原罪”。人类世就是未来对当下的考古,一声后末世(post-apocalyptic)的叹息。

正如伯廷斯基和拜希瓦尔的《人类世》,以环境为题材的纪录片常常借助宗教营造出一种苍凉的末世感。《欢迎来到索多玛》(WelcometoSodom)是一部关于加纳电子垃圾回收和污染的澳大利亚纪录片。索多玛是《旧约圣经》中的堕落之城,影片中的黑人传道者不断发出悲怆的呼号,宣称这座因回收电子垃圾而受到严重污染的城市就是索多玛:“很久以前,地球是所有人的天堂。但他们不尊重这片土地,他们不在乎动物,也不在乎彼此……神灵看到人们的所作所为,非常生气。作为惩罚,神灵夺走了他们的一切,除了希望。他们点燃大火,火势滔天凶猛,燃烧一切。烟尘之下,天堂陷落。”

中国纪录片《悲兮魔兽》则聚焦内蒙古煤矿开采造成的环境污染和罹患尘肺病的工人。导演赵亮引用但丁《神曲》,将矿坑比作地狱和炼狱。片头爆破之声传来,山体炸成碎石,漫天漫地的尘土,迷蒙散去后徒剩黢黑坑洞。这部纪录片与其他作品相比,进一步展现了空间的割裂和并置。亨利·列斐伏尔(HenryLefebvre)在《空间的生产》(TheProductionofSpace)中指出,每种生产方式都会创造出属于它独有的(社会)空间。工业化的机械生产和资源开采创造出与内蒙古传统游牧生产完全异质的景观和空间,正如旁白的诵念:“曾经,我们在因太阳而喜悦的甜美空气中歌唱。而此刻,我却在破碎的土地上哀伤。


图2 中国纪录片《悲兮魔兽》海报

这两部纪录片直接指涉《圣经》神话传统,借由“堕落的索多玛”和“炼狱”这样耸人听闻的末世景观,试图传达出一种经典的历史决定论——假如不做些什么,世界将会迎来上帝的审判、生存的终结。又或者,我们已然身处地狱。世界起源于神的创世,终结于神的审判。这也是人类世背后的末世宣言。

其二,人类世也是关于“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警示。站在国家和全球经济的角度来说,环境污染和治理一定是政权和资本都很难自发产生动力去面对和处理的问题,这就要求当下刻不容缓地普及教育,需要我们站在面向未来、面向全人类的角度重新思考当前的发展。当人们谈论起全球化,不应当只强调经济和社会建设层面的全球合作共赢,更何况在所谓的“共赢”局面下,必然会发生财富和资源不均等倾斜。相反,随着2020年年初新型冠状病毒在全球的蔓延,这一全球性事件本身也在提醒人们关注全球化的另一面——共同承担危机和风险。无论是传染病、金融危机还是环境恶化,全球化这张大网已经把世界上所有的国家、政权、生产方式纳入其下,没有人能够脱开干系和责任,也没有人能袖手旁观。

然而,事实是“环保”在很多国家仅存在于精英话语层面。对于一些发达国家中产阶级以上的民众来说,环保只是一个“时髦”的观点,污染似乎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毫无关系。从曾经的中国硅屿到现在加纳的阿格博格布洛谢(Agbogbloshie),这些倾倒欧美发达国家电子垃圾的“发展中国家”后院成了人类世话语中最先迎来末世的地点。也许只有当更为紧迫的巨大共同危机出现时,才有可能像《流浪地球》中想象的那样,人类终于愿意摒弃仇恨和偏见,穷极几十乃至几百代人,互相帮助合作,试图实施一个漫长而宏大的救世计划。

人类世的提出本来作为一个自然地质的概念,“人类”二字作为定语似乎设想了某种“命运共同体”。没有种族、没有国界、没有阶级、没有主体和他者。《人类世》纪录片取材和取景地遍布各大洲,地域跨度甚广,看似毫无逻辑关联的地理位置恰恰证明人类世是一种全球化的叙事,也因而警醒人们这些变化存在于整个地球的尺度上,所以是必须集合全人类之力改善的危机。

今日再读《愚公移山》,联系当下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必然产生一些全新的解读。神话故事的阐释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时代变迁可以延伸出全新意义的。只有不断重读和反思经典,它们才不会沦为书本上的死文字,而成为我们共同认知中活的知识。

山是现时的也是历史的,山体是欣欣向荣的生态系统,也是无数生命赖以生存的家园,铭刻着亿万年来地球的历史和记忆。

在《愚公移山》故事的最后,天帝感动于愚公的诚心,命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但故事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大山移走之后,留下了什么。是坦荡通途?是砂石荒野?还是无底的深渊?

作者简介

王丁丁,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文学博士。江苏省科普作家协会和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为环境批评、中国现当代文学、科幻文学电影、流行文化等。《科普创作》2020年第2期“海外圆桌论坛”栏目主持人。

本文转载自《科普创作》2020年第2期

关于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是以科普作家为主体,并由科普翻译家、评论家、编辑家、美术家、科技记者,热心科普创作的科技专家、企业家、科技管理干部及有关单位自愿组成的全国性、学术性、非营利性的社会组织。

1978年6月,中国科协在上海召开了全国科普创作座谈会,茅以升、华罗庚、于光远、刘述周、高士其、董纯才、王子野、王文达、温济泽、王麦林、章道义等科教出版界领导人和科普作家、编辑家300多人发起成立了“中国科学技术普及创作协会”筹委会。

查看详细»

协会官方微信

微信二维码

文章部分访问量:825526人次

返回顶部
文章投稿
协会微信
协会微信

手机扫一扫,分享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