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中国科普作家网!

简体中文

中国科普作家网

中国科普作家网»作家作品»作品专栏»【理论】宇宙光点明灭间的灿然与超然——《朝闻道》中人类殉道始末与宇宙终极哲学『上』

【理论】宇宙光点明灭间的灿然与超然——《朝闻道》中人类殉道始末与宇宙终极哲学『上』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薛钦文、周杰、张艳秋 2017-08-08 17:26

在刘慈欣早期科幻创作中,《朝闻道》不算是他最有名气的作品,却是一部很能震颤读者心灵的佳作。与同时期的作品一样,《朝闻道》不吝以巨大的篇幅描写技术的壮美绮丽,用密集式的知识推演,展现令人眼花缭乱的未来世界。不同的是,在畅快地展现技术之美和无边的想象之时,宗教式的殉道主义悄然夺占了整部作品的基调,也恰与作品的题目绾结,道出了作者对科学真理有如殉道者一般的追求。

韩松曾在《我为什么欣赏刘慈欣》中评价道:“他(刘慈欣)写一些技术味道很浓的科幻,但是,后面的东西,骨子里的东西,其实是形而上的。在《朝闻道》中,这种情感表露得最无遗的了。也就是有一种哲学上的意味,宗教上的意味[1]。”

《朝闻道》叙述了人类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建造了最大的粒子加速器——爱因斯坦赤道。科学家们将借助它寻找宇宙的大一统模型。在爱因斯坦赤道即将启动的前一天,主人公丁仪和他的妻女在爱因斯坦赤道中完成了“环球旅行”实验。而当他回到实验室,沉浸于虚幻缥缈的梦境中时,一个比梦还虚幻的场景将他拉回了现实——环绕地球的加速器突然蒸发了!加速器的发射台上长满了青翠欲滴的绿草,与沙漠的自然环境格格不入。

此时出现了一个自称是宇宙排险者的外星文明。作为高级文明的代言人,他告诉科学家们,加速器运行产生的能量将会导致真空衰败,届时地球、银河、甚至宇宙都将归于毁灭。科学家还从排险者的口中得知他们那里的文明已经获得了宇宙大一统模型,但因为“知识密封原则”无法传达给人类。为了获得宇宙大一统的奥秘,科学家们决定与排险者做一个交易——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真理,以确保知识密封。

最终,排险者答应了,在沙漠上建起了真理祭坛,让想要知道宇宙奥秘的科学家们走上祭坛获得真理,随后在10分钟后毁灭。越来越多的科学家走上了祭坛,化作天空中的明亮火焰越飞越高。科学界的泰斗霍金坐着轮椅颤颤巍巍地登上了祭坛,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宇宙的目的是什么?”真理祭坛沉默了,排险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殉道仪式宣告结束。

很多年后,丁仪的女儿成长为新一代物理学家,她仰望着星空问出了当年霍金的问题。她接着发问:“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她的母亲也和排险者一样茫然无措。故事结束。

《朝闻道》发表于《科幻世界》2002年第1期

 

1 人物、殉道

《朝闻道》作为一个短篇小说,出场人物众多,有为了真理不惜自我毁灭的科学家群像,有贴近现实的科学家亲人与爱人的形象,有自诩为民代言用国家利益约束科学家的国家元首和政客,有拥有高级文明用上帝般的目光俯视地球生命的外星高智能生物。

以下分析几个较为重要的文学形象。

《朝闻道》以丁仪一家三口在量子加速器中的“环球旅行”为开端展开故事。丁仪在刘慈欣的6部小说中都出现过,形象大同小异,他是一个有科学信仰的精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科学家,是刘慈欣心中一类科学家的代表,丁仪是取“定义”的谐音。刘慈欣笔下的人物大都属于类型化的人物,主要是为了推动情节发展而安插的,丁仪也不例外。

刘慈欣曾说:“科幻文学并没有抛弃人物,但人物的形象和地位与主流文学相比已大大降低[2]。”在他看来,人物并没有必要有丰富的层次和内涵,越是具备自我生命力的人物越可能冲淡科幻的成分。

不过,在《朝闻道》中,丁仪的形象略有不同,作品一开场就展现了他与妻女的一段对白,借此道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在丁仪看来,物理甚至占据了自己的全部,只好“挤”出些许缝隙给自己的妻女,对此他“实在没有办法”。从中我们可以窥见他面对世俗情感和自我信仰拉扯之时的不安与纠结,他并不冷酷无情,只是物理已经如同神灵一般根植于他的精神世界,以至于家庭在他心中只能挤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而当丁仪走上真理祭坛之时,文文哭喊着不要他变成火球飞走的时候,我们似乎已看不到他内心的波动,能够预料到他已变得理性自我,将家国置身事外。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轻轻抱起了女儿,安抚她,并试图让她明白自己要做的事。那一刻,他又重新回归到父亲的角色,周身散发着温柔的光彩。可见丁仪在此篇中是颇具人性的,只是面对物理时变成了狂热的教徒。小说为了将其推向科学殉道者的前端,总是展现他冷峻的理性和近乎无情的一面,对于他内心深层的波动还是在字里行间悄然点染了数笔。

这样的叙述方式更能反衬出丁仪对科学的狂热,也能让我们窥探到他一步步走上神坛的内心道路,从而对这个角色更加地理解和包容。面对人类情感与科学真理的对立,丁仪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却生前身后事,用生命换取真理。他给文文打了去动物园的比方,说自己这次如果不去,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语言简单平实却力道惊人,说出了他全部的人生信仰 ——朝闻道(知识),夕死可矣。丁仪其实早就做好准备,只是一直在等这个契机而已。这是一次朝拜的体验,无关道德,却于个体而言伟大至极,暗含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宗教体验。

刘慈欣曾借用康德语录强悍地表示:敬畏头顶的星空,但对心中的道德不以为然[3]。也许这正是人类的好奇又崇高的天性使然。面对无限奥秘的宇宙,丁仪拥有孩子般的天真,他明白自己在天地间如同蜉蝣一般朝生夕死,自我的存在不过火光乍现的一瞬,而真正广阔和美妙的是内心与宇宙的神交。这个将物理科学的神圣性无限放大的学者,在面对真理祭坛时抛却了世间情感、国家利益、集体荣耀,正如踏过一粒微尘一样毫无挂碍。

文中着墨较多的另一个科学家是日本物理学家松田诚一。他首次出场是在发现加速器被蒸发后通知睡梦中的丁仪,面对加速器的消失,他面色苍白,手微微颤抖,情感波动剧烈;第二次出场是在得知他们永远无法知道宇宙真理之时,且看他在草地上瘫坐下来,说:“在一个不可知的宇宙里,我的心脏懒得跳动了。”松田的第三次出场直接酿成了一个凄婉的悲剧。

与前两次行为状态迥异,松田诚一能够不顾美丽爱人的自杀式的劝阻,微笑着、毅然决然地走上了祭坛。这一幕相信看过此篇作品的读者都颇为震撼。松田诚一这个人物能够从另一角度将科学家这一群体形象的精神理念更加“形而上”。不同于丁仪的温和与一丝纠结,他表现得更为冷酷无情,像发条驱动着的机器一般走向了自己的终点。他是真正诠释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故,二者皆可抛”的科学狂人。

如果说丁仪的殉道在妻女的挽留当中还不够决绝与震撼的话,松田的形象让人们在叹息一个美丽生命消失之时,了解到殉道的含义——一种自私的自我救赎。对松田毫无“人性”的描写,刘慈欣曾在与江晓原的对话中说:“当我写科幻的时候就变得残酷了。”刘慈欣的思想无疑是前卫的,纯粹的,与现实剥离的,就科幻而科幻的。也正因为这种纯粹才能让我们沉浸在他精心建构的科幻世界中,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文中最后一个科学家形象是代表物理界学术权威的霍金先生。在刘慈欣笔下霍金是站在人类科学金字塔顶端的老人。文中的描写生动传神又有些滑稽怪诞,把霍金坐轮椅缓慢走上真理祭坛比作一只昆虫在树枝上爬行。在真理祭坛面前,这位人类科学的精英巨擘身体是那样的脆弱无力—— “他那仿佛已抽去骨胳的绵软的身躯瘫陷在轮椅中,像一支在高温中变软且即将熔化的蜡烛。”即便如此,他还是为了获取真理成为了最后一个登上祭坛的殉道者。霍金的形象象征着人类文明之于宏大宇宙的弱小与不屈。而当霍金问到:“宇宙的目的是什么”时,天空中一片空旷,真理祭坛没有给出答案,排险者呆愣在那里无所适从。人类借助霍金之问扳回了一局,在科学的世界,霍金的魅力正是如此。

此篇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宇宙排险者,这个有趣的人物一出场就用人类无法企及的科技震慑了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导致之后真理祭坛的出现。

关于地外生命与地球人的关系,此篇的构思十分有趣,它既不像《三体》那样的掠夺与反抗关系,也不是《赡养人类》中“哥哥们”(地外智能生命)对人类友善却复杂暧昧的关系,而是一种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

在排险者看来,地球文明不过是“婴儿”级别的,地球文明的崛起是幼儿在大人监护下的一次玩火,即便这样也非常危险,所以要在出现危险趋势之前,阻止人类文明的演进。排险者来到低级文明的地球,以上帝般的姿态凌驾于人类精英之上,却在被问及宇宙终极问题之时,出现了戏剧性的尴尬变脸。即便他们掌握了最核心的宇宙大一统模型却还是无法回答这个旷世之问。或许他们的文明之外,还有更高阶的文明,亦或他们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作者在这一幕之后顿转笔锋,将视线穿梭到15年后,给读者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而排险者这个无所不知的高等文明生命形象也在被打破“智慧”的神话后转瞬间土崩瓦解。

刘慈欣在《朝闻道》中通过他者角度描绘了拥有人类最高智慧的科学家群像,为我们展现了人类精英的殉道之路。从真理的祭坛的搭建到人类走上祭坛又归于毁灭,这段在现实中会极为漫长的历史被他浓缩在短短数天之内,诉说了一段宗教仪式的始末,也让我们欣赏到刘慈欣那大气恢弘又善抓细节的强悍笔触。

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韩松.我为什么欣赏刘慈欣? [J].异度空间,2004(2):84.

[2] 刘慈欣.超越自恋——科幻给文学的机会[J].山西文学,2009(7):78.

[3]刘慈欣,江晓原,王艳. 人类为什么还值得拯救——刘慈欣 VS江晓原[J].新发现,2007(11):84-91.

 

来源:《科普研究》(2017年第2期)


返回顶部
文章投稿
协会微信
协会微信

手机扫一扫,分享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