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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欣赏】用历险描绘世界,以科技诉说星辰

——凡尔纳本纪

“科普科幻青年之星” 比尔·布莱克 2018-02-13 11:06

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1828-1905),生于法国南特,是19世纪法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及诗人。


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

借用詹姆斯•冈恩在《科幻之路》第一卷的话来说,19世纪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正是工程师重新塑造世界的时代。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通信运输的重大变革,无疑使得人类在发明创造、地理发现有了全新的突破。

因此,对于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儒勒•凡尔纳来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浪漫幻想自然而然会在其童年时所居住的贸易码头边,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货船扬帆而起时悄然萌发。

11岁的小儒勒果真是天真大胆的。在其《童年的回忆》中,凡尔纳曾这样写道,有一天,他去逃课,独自登上“一艘三桅船,当时船上值班的守卫跑到附近的小酒馆喝酒去了”,他在船上从上到下逛了一遍,还转了转舵。“他觉得船马上就要离开码头,缆绳即将松开,船帆也将扯上桅杆,这就将由他这个8岁的舵手来驾船出大海!”他如此大胆而冒险地登上远航大船,自然遭到严厉的训斥。”①

但无论如何,那时天真浪漫的种种想法无疑在事后多年或因日渐成长而被暂且搁置。而这期间,向意中人的求爱无果令他心灰意冷,致使父亲皮埃尔做出了让他其离开家乡南特,定居巴黎潜心攻读法学学位的决定。不料却让这个流连于浪漫之都巴黎的20岁小伙迷恋上了文学创作,还有幸结识了当时的文坛名流仲马父子。在南特,皮埃尔也愈发感觉到了在与儿子往来的书信中不时透露出其更愿成为一名作家而非律师的信号,以致父子间的书信一度展开了有关爱好与学业之间的激烈辩论②。

然而,随着青年儒勒在1849年顺利获取学位后,父子间的辩论亦趋于停息。皮埃尔似乎还默许了儿子继续停留在巴黎试图闯荡文学的某种决定,甚至仍未间断对他在该的费用支持。这就与那些善于夸大、歪曲真相的传记作家所述的迥然不同,父子间的关系也并未因儒勒的文学梦想而就此疏离。③

起初的闯荡来自他在剧本方面的创作,然而却并不成功。可以说,在这一阶段其最大的成就基本仅限于那部小有名气的独幕诗体喜剧《折断的麦秆》,而这显然不足以给他带来相应的名誉跟财富。幸运的是,同期双线创作于剧本与小说的他,渐渐的将侧重点移向另一文学体裁上——小说创作。

深受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以及瑞士作家维斯的小说影响的他(尤其是后两者的“鲁滨逊”作品《鲁滨逊漂流记》《瑞士家庭鲁滨逊》),无疑会试图结合起坡在作品创作上的浪漫逼真、科学严谨以及两位“鲁滨逊”的惊险离奇、命运多舛等多味元素,写就脑海至深处一直期许表达的某种夙愿。


邮票上的凡尔纳

这,就是那搁置十年有余的“旅行梦”。自1851年起,重拾地理学的儒勒·凡尔纳开始钻研起了多学科领域的知识。每天清晨五点,他不是在家中就是在国立图书馆阅读书籍、做下笔记、创作作品抑或是修改作品,数十年如一日。而这,也正是人们所叹服于其作品内容中科学成分之详实之用心之广博的重要来源。

有关这一点,我们可以看看他本人的说法:

“我积累了成千上万条各方面的笔记。现在我家中还有至少两万条以上尚未使用、可以在我的作品中得到利用的笔记。其中有一部分笔记是我在和人们交谈后记录下来的。如果人们所谈论的话题是他们所熟知的,我乐于倾听之。”④

现如今我们知道,凡尔纳对后世描写科学与技术这一新文学样式的发展与普及所提供的一种至关重要的写作方法上颇有建树。而需强调的是,在这位作家生活的年代其实还未有“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的概念,有的只是诸如“预测小说”⑤(法语:anticipation)以及“科学传奇”⑥(Scientific Romance)之类的别称。但实际上,通过了解其主要作品均收录在一个总名称为《在已知和未知的世界中的奇异旅行》的系列作品集中,就不难发现,凡尔纳的绝大部分如今我们称之为“科幻”的小说,其实正是一个个基于科学幻想的旅行记。

这一切的一切,不但源于作家对于地理学近乎狂热的钻研⑦,更源于那未曾断绝的旅行夙愿。仿佛作家以其博学而坚定的笔触,向着作品里的主人公及诸位读者们发号施令:我们的终点,是星辰,是大海;是已知,是未知……

但,问题是,在19世纪的法国,凡尔纳就如同当代畅销书作家般,为出版商赫泽尔父子所包装定位贴标签,使得大多英译本的译者对其作品的认知局限于那本长期刊载其作品的《教育与娱乐》杂志的刊名上。这就因此导致了在当时其作品的英译本几乎没有忠于原作的,而是大都被脱胎换骨,译成“以娱乐为本位的科学冒险小说”。这就难免使得后来由英译本转译的日译、中译本又会出现更多的“再加工”与杜撰成分。⑧

遗憾的是,正是基于出版商赫泽尔父子的包装定位以及抱有娱乐目的性的低质量英译本的大行其道,使得好莱坞在改编电影时的态度也相对松散且极具娱乐性,而这又导致了后世包括科幻界等文学界对凡尔纳的作品往往持有狭隘和偏见的观点。例如,开篇提到的著名科幻作家兼评论家詹姆斯·冈恩就认为,“凡尔纳的大部分小说并非具有多少特别的创造性……凡尔纳写的故事很简单,故事中的人物也很简单。他小说的创作思想也并不特别有什么创造性等等”。这实际上也是当时欧美尤其是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家对他的一种误读。

尽管贯穿整个19-20世纪,大多数英语学者认为他是一名青少年流派作家和持“乐观主义”态度的科技支持者甚至是“预言家”,但如此深入人心的海外观念却并不是这位外界看似“乐观”的作家最为糟心的。儒勒·凡尔纳真正烦恼且憾恨的,是一直未能被本国文学界的殿堂——法兰西学院所认可。

“每当我抱怨自己在法国文学界的地位不被认可时,小仲马便常常这么对我说:‘你真应该是个美国或是英国的作家。当你的书被翻译成法文后,你便可以凭此在法国获得机构名望的同时被你的同胞视为最伟大的小说大家之一。’但事实上,在法国文坛我被认为是无足轻重的。”在1893年的一次访谈中,年近古稀的凡尔纳如是说。⑨

不仅如此,时年享有世界声誉的老作家也为本国评论界对他的装聋作哑、不予承认而感到痛苦。归根到底,当一个作家一度受制于出版商的包装定位以及受众们惯有的狭隘认知的“囹圄”时,就不可避免地要在尝试突破上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与代价。

针对于此,儒勒·凡尔纳也曾试图努力将公众印象里对其作品的这种所谓带有“定位标签性”的认知局限进行一番创作上的变革。因而,在19世纪的最后几个年头,步入晚年的他开始努力尝试改变创作风格,相继发表了《特派记者:彭巴拉克》和《喀尔巴阡城堡》,满怀信心地对读者及评论界人士可能出现的看法改观寄予厚望。世事总是那么难料,垂暮之年的老小说家的尝试最终以失败告终——评论界一如既往的熟视无睹,读者则对这一反常态的风格并不买账。

也许是明白风烛残年的自己已然无法再经受突破自身所要承受的压力与风险吧,晚年的凡尔纳逐渐放缓了改变风格的创作势头,转而回归了“漫游天地”的初衷。但是,从他在该时期创作的诸如科幻小说《机器岛》《主宰世界的人》《永生的亚当》《流星追逐记》《天边灯塔》(冒险小说)《美丽的黄色多瑙河》《金火山》《利沃尼惨案》(侦探小说)等发表作品或有生之年未能发表的遗留手稿中,人们也应当看到的,是作家一向的“乐观”精神似乎随岁月的流逝日渐磨平了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作品中的悲剧色彩及社会批判力正在日益浓厚地显现。

即便如此,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依旧从未在融入科幻元素的创作道路上停滞不前。就如同人们总是热衷于谈论其作品科学的纯粹性、幻想的预见性那样,凡尔纳也总热衷于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中做出具有实践基础的科学推想。在他看来,科学中是存在幻想的,但这种幻想必须不与科学相悖。

因而,当19世纪末的科幻作家对相对空气轻(如当时已成熟的气球、飞艇)和相对空气重的飞行器(如当时尚未成熟的飞机)的应用前景各抒己见时,凡尔纳早在1886年其发表的作品《征服者罗比尔》中,就借罗比尔之口明确地表达出了他的观点:“航空的未来属于飞机,而不是飞艇。”并将其构想的样机(一种近似现代直升机的飞机)付诸于纸笔。此后,包括发表于其晚年的“罗比尔”系列续作《主宰世界的人》《机器岛》《迎着三色旗》等作品都依然饱含着充满预见性的科学幻想成分。

而就是这类带有可预见性质的科幻作品,使其本人获得了公众寄予期望的“预言家”称号。可事实是凡尔纳并不以此自傲,相反却态度坚决地表明其作品中的科学预想成分仅仅只是基于他个人对科学的合理推想,并不能草率地将其中实现的部分归入他的发明发现乃至预言。

事实上只要深入了解他本人及作品,就不难发现其早期作品如《气球上的五星期》《海底两万里》等即是在已有的气球、潜水艇等发明上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进,而非完全由其率先“预言”后才得以实现。更不必说像《从地球到月球》和《蒸汽屋》里的利用炮弹登月和乘坐蒸汽象游历印度这样的与后世科技发展有所不同的科学幻想了。当然,凡尔纳本身也并不拘泥于对未来科学发展做出预想。前面说了,“漫游天地”才是他真正的创作初衷,他终其一生创作的“奇异的旅行”作品集可以说就是为了写就一套“网罗全球的游记”。

尽管这些预想着实令人震撼,但必须负责任地说,对于任何科幻作家,我们都不应有将其视为“诺查丹玛斯” ⑩之流的想法。否则,只会使公众对科幻的认识本末倒置,无助于科幻的发展与繁荣。

正是这样,在1990年,有那么一部足以颠覆读者们传统认知的作品被其曾孙让·凡尔纳挖掘了出来。

这,便是那部由写成到出版历经整整130年的科幻小说《20世纪的巴黎》。

《二十世纪的巴黎》写成于作家刚凭借《气球上的五星期》取得成功的1864年,然而却在当时因遭到出版商兼好友的赫泽尔严厉批评而未能如愿出版。之后的130年间,凡尔纳家族的后人都认为这部作品的手稿早已遗失或被深受打击的凡尔纳所遗弃。直到1990年,其曾孙让·凡尔纳在一个原以为早已被清空的保险箱中意外翻出这份手稿,经专家鉴定确认后,最终于1994年交由阿歇特出版社出版才得以重见天日。

据传此书一经上市,即大获成功。而这之中的原因不仅在于他是凡尔纳的最后遗作,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此书的现世极有已逐渐改变了人们对其所素有的标签式认知。

从现代科幻的角度来看,《二十世纪的巴黎》对于科幻尤其是科幻发展的贡献,在当时极有可能是超出其之前所出版的同类作品的。其中最为瞩目的,并不仅是作家在这本书中预测出的在1960年诸如内燃机驱动的汽车,支持基础设施的加油站、沥青公路、高架和地铁、传真机、风力发电乃至于类互联网的发信系统,而是这本书在对于科幻发展上最具生命力的一股支流——“反乌托邦”小说的诞生及发展上或将有着十分重要的历史意义。

固然这种说法对于学术界认识有所颠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部小说在对未来巴黎的社会环境书写处处充满了预见力与批判力。在小说中所描绘的未来社会中,主人公米歇尔·杜费诺瓦作为曾经的著名音乐家之后刚获得了拉丁诗大奖便意图一展宏图,然而在科技的高度发展与社会功利主义的价值取向所导致的人的异化面前,他的理想却备受制约。

这是因为,在这个未来时代,19世纪的经典文艺名著早已失去其信仰者,书店畅销的都是充满实用主义味道的工具书籍。新音乐家、诗人创作的多是以赞扬机械、歌颂工业文明为主旋律的平凡之作,戏剧编排大肆修改经典并以喜剧、闹剧渐长,悲剧早已退出历史舞台。金融业的高速发展致使政治意义模糊化,反制甚而操控主导着未来社会的政治实体。而与之格格不入的主人公只能于夹缝中挣扎求存,其所参与的金融与戏剧事业也因他的格格不入而屡屡受挫,唯一能使之获得慰藉的是以舅舅、教授以及老同事等一群文艺卫道士组成的沙龙性质的小团体,但社会现实的种种还是以意想不到的压迫将这个小团体摧残得分崩离析,而他濒临崩溃的生活也最终让他走向了墓园……

不得不说,整部作品的背景早已不再像我们所熟知的凡尔纳式小说,反倒与威尔斯的《当沉睡者醒来》(金融主导)、扎米亚京的《我们》(工业至上)、奥威尔的《1984》(无产非人)、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娱乐至死)这些反乌托邦代表作有着诸多相似。尤其是,在书中对于科技盲目发展下反其道制约于社会进步的表现上,流露出了当时的凡尔纳出于对都市生活循规蹈矩、唯利是图的忧虑与不满,也在近乎黑色幽默的笔触下表达出了那种近似于其后辈威尔斯所奠定现代科幻发展的“反乌托邦式悲观主义立场”。虽然,遗憾的是本书的缺点也相当明显,如在叙述上的乏味不足,在名词注解运用上一如既往的繁复堆砌,在思想上对当时女权运动的惶惑不安以及认知上的曲解短视等。

但纵览全书,《二十世纪的巴黎》可以说完全颠覆了传统科幻研究者们对其作品“初期乐观主义,后期悲观主义”之观点的定式思维,并将这位的作家另一面——即其作品所具有的区别于古典科幻的现代科幻小说之潜在特质呈现在了世人面前。也因此,在该书的英文版出版面世后不久的1996年,有评论家甚至提议推荐将该作品作为当年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的候选名单,只不过由于写作年份的问题最终该书未能入选。⑪

不论如何,1905年,这位晚年饱受风湿、胃病、左眼眼睑功能衰退、面瘫、视力衰退、脚部中弹⑫等伤病折磨的伟大文学家,终究还是于3月24日早上八点因糖尿病离全世界读者亲友们远去,享年77岁。

而那些曾赞誉的、惊叹的、喜悦的、遗憾的、失望的、忧伤的情感必将随其本人永远尘封于不曾为人所遗忘的历史中,犹如冥冥无界的科幻寰宇,永远有着专属于他的那个维度。

用历险描绘世界,以科技诉说星辰。他不是预言家,他是儒勒·凡尔纳。

注 释

①内容详见法兰西书库·新发现的凡尔纳系列丛书《凡尔纳带着我们旅行》,【法】奥利维埃·迪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②③⑬详见其孙让·凡尔纳所著的《凡尔纳传》相关章节内容,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82年版,1999年再版皆可。

④⑨节选自凡尔纳爱好者“黎登布罗克教授”译注的《儒勒·凡尔纳的访谈录》(1893)。

⑤此为外界对凡尔纳科幻的一种称谓,而凡尔纳则自称其为“科学小说”。

⑥此为18至19世纪对古典科幻小说及类科幻小说的一种说法,“科学传奇”之译名则取自马小悟译亚当·罗伯茨著《科幻小说史》,北京大学出版社。

⑦1866年热衷地理学的凡尔纳接替了生命垂危的泰奥菲尔•拉瓦莱的工作,开始投身于卷帙浩繁的《法兰西插图地理》这项颇为艰巨的编写工作,该作品最终于1867年完成,作家在这期间与父亲的书信中形容自己犹如“苦役犯”,由此可见其钻研程度之深,编写程度之难。

⑧相关内容详见【日】山田敬三:《鲁迅与儒勒·凡尔纳之间》,《鲁迅研究月刊》2003年第6期。

⑩诺查丹玛斯,十六世纪所谓预言家,著有《诸世纪(百诗集)》一书,类似于我国的《推背图》。

⑪有关《二十世纪的巴黎》评介,除文本阅读外还参考请教了科幻研究爱好者零始真之观点,在此表示感谢。

⑫指1886年3月9日,儒勒·凡尔纳在回到家中突遭侄子加斯东枪击,唯一命中的一发子弹命中作家的左脚关节处,该枪伤最终导致凡尔纳从此深居亚眠难以远足,而其侄则以精神失常为由关入精神病院做处理这一事件,但有关该事件至今依旧存在着诸多谜团及争议。

本文来源于“科普科幻青年之星”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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