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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品】地球崇拜

科普科幻青年之星 修新羽 2018-05-15 11:41

1

得知我是地球人后,加娜惊喜地看着我,把自己随身带的硬皮本翻到第一页,递过来。那里写着一首用英文写成的诗歌,诗人的名字是T. S.艾略特。我读给她听,知道自己的语调很怪异——曾经带着中国口音,然后变成美国乡村,现在或许还带点月球的味道。

我磕磕绊绊地读完了这首诗,把本子还回去,发现加娜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泪水。“真美。”她说。仿佛她能听懂一样。

那年加娜已经50岁了,却还是一副20岁的样子。她在月球诞生,从来不知道地球上到底有着怎样的生活。她坐在我面前听完了一整首地球诗歌,哭泣着思念那遥远的地方。而我只是朝她耸耸肩,一言不发地坐着,等待她从那种迷醉状态中恢复过来,好付给我钱。卖给她的价格是成本的三倍,没办法,李明说这片区域人傻钱多,必须要大赚一笔——他和别人打过好几次架,才把这里的销售权抢过来,如果随意降价,那挨打的肯定就是我自己。

我和李明的相似之处在于,我们都是地球人,现在都以销售一种劣质水为生。而我们的不同在于,我比他聪明,他比我强壮。

在李明的人生哲学里,智力不够用的时候,就要坚决使用武力——尽管他的智力似乎在大多数时间都不够用,但如果没有他,我早就被人打死了。

那时候我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躲在废弃的工厂里,每晚出去觅食——直白点儿说,偷或者抢。我一直都很小心地不被人抓到,不去欺负那些看上去就比较粗暴的人,可是那天依旧遇到了个酒鬼,二话不说肚子上就被挨了一拳。“兔崽子。”老式的地球骂人语,听他这么说其实有点儿可笑。但我笑不出来,我只能蜷缩在地上,满鼻子满嘴都是血和尘埃,直到李明把那个气势汹汹的暴力狂一把拽开。

“才25岁,年轻气盛却没点儿血性,居然让自己瘦的像条流浪狗。”李明对我的堕落痛心疾首,忍不住大发善心,收留我和他一起开水厂,过滤工业废水,然后卖出去。

作为科学家那一派的后裔,李明丝毫没有继承他父母的智慧头脑,倒是好勇善斗,又富有经商的智慧。跟着他之后,我再也没有那么饿过——不过这些优点丝毫不能影响他的混蛋本质。他甚至觉得我应该接受加娜的追求,并设法转移她的财产到自己名下,然后给他新建的加工厂投资一大笔钱。

我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但还是想直接给他一拳。虽说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利用感情”依旧太过大逆不道了。

 

2

我知道你们想从头听听这个故事。但我能说什么呢?说在很久很久之前,人们就预见了那场战争?

预言家毫无办法,或者说也并不急于找到办法,因为灾难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到来。我的老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曾漫不经心地对我们说,如果不出现一个天才式的人物,那么人工智能想要超越人类,还需要至少200年。200年,在科技以光速发展的今天,已经长久到让人觉得安全。

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乐观得幼稚。

有家公司为了垄断市场,私下招募了一大群顶级科学家,不到5年就宣布造出了智力水平和人类一样的,等智AI。

多么令人欢欣鼓舞,从此之后人类有了万能的奴仆。那些危险而重负荷的岗位都被人工智能占领,大批工人被取代。

重点是,要不要再继续制造所谓在思维能力上“超越人类成百上千倍”的超智AI,要不要制造那些我们自己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东西出来,哪怕,将它造出来后,它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要消灭掉我们。

几乎所有人工智能科学家都中了邪一样地希望制造出AI,在他们看来,拒绝技术的进步简直不可理喻。而其他所有人,都觉得科学家不过是刽子手是罪犯。

“反智主义”从来没有这样严重过。

你能想象吗?那些堆满精密仪器的科研所,不说别的,就说那窗户——每扇都被砸破了,满地碎玻璃。所有的大学都早已停课,学生们或者被家长锁在家里,或者自己逃出去加入各式各样的阵营……

那是一场极其可怕的战争。甚至可以说,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最初科学家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随即就是迫不得已地自保,再之后就是下意识地复仇。

仇恨滋生了仇恨传染了仇恨带来了仇恨。

他们很快就建立了地下科研所,凭借高超的智商,演技堪比专业情报人员,一次次躲过了危机,希望能在那样艰苦而危险的情况下把超智AI研究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一旦它被造出来,这场战争的结局就非常明显了。就像上次世界大战一样,不是在美国投放了原子弹的那一刻战况才分明的。在科学家把原子弹研制出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然而,和人们原先预想的不同。我们本来也不该用人类的思维对它进行什么推测。

 

3

那时候我正在月球的公司上实习。我不敢说自己是科学家,只敢说自己是工程师,知识的搬运工而已,我们的工作还在勉强继续。

那天我边吃晚饭边看新闻,画面突然闪烁起来。这种事情很常见,从地球那边传来的信号经常不稳定,我准备走过去,像往常一样用最原始的手段解决问题——用手在这个显示屏上狠狠一拍。

我刚刚来得及站起来。画面变化了,巨大的“SOS”出现在那里,自动响起了警报声。这种事情也很常见,经验不足的驾驶员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在月球狭小的停泊场上着陆,只能向周围乱发送信号来求助。

这次的信号来源是地球。持续了3秒。

我朝屋外跑去。是第九次世界大战开始了吗?是哪个白痴国家元首使用了核武器吗是森林着火了吗?这颗蓝色星球变成了红色吗……

不是。

月球晃了一下,突然移动了起来。我以为它是被什么没被观测到的巨型陨石撞到了。并非如此,是地球,地球在移动。月球只来得及晃了晃,没来得及跟它的老大哥一起走。

跟我一起过来工作的小姑娘尖叫一声朝远处跑去,或许是疯掉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之后有很多人我都再也没见过,那段日子里,动荡,光是自杀的人就有太多。似乎他们以为,死亡能帮助他们从这场噩梦里醒来。

后来的事情是猜测,全是猜测。毕竟我们不会有机会去核实真相了。

我们猜测,地球上的人终于造出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人工智能。而这个超智AI并没有像杀死蚂蚁一样地轻而易举地杀死全人类……也是,没有哪个正常人类会整天想着要去杀光蚂蚁。它并不关心我们会怎样想,只是干净利落地进行了点儿改造,然后出于某种我们未曾知晓的目的,带走了整个地球。

这是场没有胜负的战争。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超智AI驾驶着这艘巨大的“地球飞行器”,消失在了茫茫宇宙里,带走了几乎所有的人类文明,高端的、实用的、艺术的……

而月球,变成了一颗绕日公转的矮行星。

我们被留在月球上,成为地球遗孤。

 

4

月球并不适合生存。中午太热,晚上又太冷,灰白粉末性土壤上寸草不生。

唯一的指望是几百座工厂,巨大的覆盖掉1/3星球的太阳能转化板,充足的化学药品……足以合成食物和药物。人类一代代地繁殖,而人工智能的寿命简直看不到终止。

双方势均力敌,我们就在时间的长河里这样耗着,耗下去,耗下去,凭运气决定胜负,看看谁最后能活下来。

仓促招募的便衣警察在街道上游荡,脆弱的月球政府对一切风吹草动都极其敏感。在政权建立的初期,它受不得一点儿打击。幸运的是,也没人愿意去打击它。人们太需要安全感了,哪怕这种虚幻的安全感来自于一个朝不保夕的权力机构。

人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稳定”。所以,没有繁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日光之下永无新事。

在这样死水般的生活里,李明靠钱来堆砌安全感。有几次,我们接到了大生意,搬运完所有货物后筋疲力尽地躺在空箱子上,李明的头枕着我的肚子。

我的胃感受着这颗头颅的重量。全人类中最重的思想也不会比这个更重了。隐隐地开始感到凉意,起身走的时候我低头瞥见自己衣服上的水迹,知道他刚才是在哭。可是哭什么呢?

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哭泣的呢?地球不在了,我们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政府出资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治安开始变好,市场也开始规范化。

我按照政府的要求去注册了饮用水公司,按时交税,努力经营,做个合法公民。而李明四处流窜着找了很多不明人士来水厂里工作,其中有个居然染着红头发画了烟熏妆。依我看来都有案底,如果警察上门可以直接领走一批。

李明一心一意要做点反社会的事情来名留青史。

他给医院里的人递了好几包烟,才让我们有机会去旁观医学院学生的解剖课。一刀下去,就连老师也只能说得清楚哪是主线路板,哪是电源线路。谁也搞不清楚它的设计原理,想要分析清楚这些零件和程序……恐怕比当年的基因工程更复杂困难。

谁也不知道何时我们的科技才能重新回到人类曾有的高度,不过总的来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政府明文规定不准聚众搞科研,购买任何仪器都需要层层审批。

依我看他们是多虑了。在最后存活下来的人里,没有任何人工智能科学家——主要科研基地都在地球上,被战争摧毁。而在留下的那些为数不多的二流科学家里,能在缺乏资金缺乏实验器材缺乏人手的条件下为了个人兴趣爱好而搞搞发明创造的,几乎没有。

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李明疯了。

 

5

当时社会上有种很奇怪的风潮,像加娜一样,所有AI都对地球充满好感——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发源地,也是被他们的“神灵”带走的圣地。

李明利用了这点。

他成立了一个神奇的协会,专搞“地球崇拜”。就在我们水厂腾出的几个旧仓库里,每天晚上放映地球电影,并提供了一些小零食和饮用水。当然,有入场费。这样一来就又赚了不少钱。

或许有便衣来视察过,不过也没有发现什么威胁,就任凭李明继续折腾下去。你看,人们总是对人文学科的进步掉以轻心。因为它们没有什么直接可见的现实成果,也不会在短期内产生什么轰动影响。然而人们没搞清楚的是,恰恰是这种人文的东西能把人搞成疯子,而疯子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哦,你们不用担心李明。李明当然不会被搞成疯子——他原本就是个疯子。

他的人生哲学一向是,智力不起作用的时候,就要坚决使用武力。因而在认定人类应该继续搞科学研究并给政府写了几封情深意切的建议书但未受回应后,他打算砸钱成立地下反动组织来和那个泥古不化的政府抗衡。

我仔细看了看这份计划书,简直是幼稚:“我不觉得吧,你这个所谓的计划能够实现。”

李明说:“如果你也参加的话,就很容易实现嘛。”

在地球失踪疑案发生之前,我负责研究一种保持恒定低温的制冷设备的,大家都称它为“冰箱”。通常人们用它储备食物,低温来防止腐败。通常人们只能想到用它来储存,不管是食物还是尸体,而李明指望我这项技术来带领人们重返科技巅峰。

我觉得他肯定没听说过那句古老的地球谚语:不是每个程序员都能当黑客的。

我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那天我去水厂上班时发现今日停产,所有的过滤机器都被拆开,那些由他招揽的小混混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满地七零八落的零件。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的决心。

“现在还太早了,你再这么冲动会把命搭上的!”我把李明揪到办公室去,很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几乎算哀求。

“不早。”他移开视线,只是简单地给了我两个字的回答。

“你会把自己害死的!”揪着领口把他抵到墙角时,我心里只有绝望。“物资不够!本来太阳能利用起来效率就不算高,谁也不知道我们能在这小破地方上呆多久。活都活不下去了还高科技给谁玩呢?”

“那就和我一起死吧。”他居然笑着说,把额头和我的抵在一起。“你也是天天跟着我们看地球电影的,你看懂了吗?”

“仁义礼智信,大道理说破天了,他们也不过是各执一词地打了一仗,自相残杀。”

“人固有一死。”他定定地看着我,突然微笑着拍拍我肩膀,回去继续忙他的了。

李明一天天回来得更晚,表情严肃得越发老气。打着为水厂增添设备的旗号,他搜罗来了很多仪器,像是一个有奇怪收藏癖的土豪。

我和李明招揽起的那些年轻人一起,把李明弄回来的所有机械都拆开,画图,记录,分析。然后尝试着研究出点儿新东西来。隔行如隔山,这并不容易,所幸他找回来的这些人都很年轻,脑子灵活;不然就是像我一样,略微还有点机械基础。你知道他最后都拿回来了什么吗?太阳能转化仪,千金难买的太阳能转化仪。这东西正常运行下产生的能量足够一群人吃穿用度了,如果我们拆坏了还研究不清,那结果只能是把整个人类因资源衰竭而灭亡的时间提前几秒。

我们搞不清AI,谁知道能不能搞的定这个啊。其他人都不敢下手,还是我一咬牙给卸开后盖的。李明听说这事儿后夸我了很久,“不愧是我带出来的,有魄力”。他不知道我在下手前失眠了多久,或是知道了也不愿说破。

某天他问我,“你会原谅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吗?”

我说会。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即使不原谅又能怎样。犯错的那些人早就死了。

事情似乎正在往李明期待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一场规模不小的游行,场面很混乱。又是游行。反智主义在此时的要求是一律平等,他们想不明白除了苟延残喘外还要做什么,他们不相信世界上应该存在李明这样的人,在剩下最后一粒种子的时候不是吃掉而是饥肠辘辘地把它种在地里。

水厂最后被烧掉了,前功尽弃。火焰在月球尚显稀薄的空气里不紧不慢、坚定不移地跳动着,火舌舔舐尽我们几年来的全部心血。浪费,又是多少物资多少机器多少时间就这样在众人的愤怒中被浪费掉了,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无药可救无路可逃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觉得自己即将疯掉。

李明拉着我躲在旁边的高楼上,看着灾难上演。

我捂着耳朵,担心时不时的爆炸声会让自己聋掉。火光跳跃,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突然摇摇头笑了,说,换个地方咱重新开始吧。我说不。然后他就紧紧拥抱了我一下,把身上的钱全都塞到我口袋里,哭哭啼啼地离开了。好吧,或许没有哭哭啼啼,但眼中肯定有泪水,我都看见了。

就像很多离开我的人一样,在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他。

 

6

我在看新闻。

这是个老习惯,这是个好习惯,这能让你搞明白世界上到底正在发生什么。新闻里说,李明通过民主推选成为了新一届的领袖。真棒,这个世界替我逮到了他。

从公布出的标准照上看,李明这几年过得不差,并没显出明显的沧桑。我看着他,想起了那个在镜子前注视着额头上血痕的年轻人,想起了自己衣服上那隐约的湿迹。我对自己说,这么多年了,李明应该也老了吧。从很早以前我就不再认为自己比他更聪明。

在他消失后的这些年,我每周都在水厂里免费放映地球电影,欢迎大家讨论。我还在那些环形山上办过艺术展览,办过露天讲座。我在一点点变成他。加娜一直在帮我的忙,她说过这样的话:“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就像你们想知道神是如何创世的。这些答案随着地球的消失而消失了,但只要足够努力,我们一定能把它找回来。”

60岁生日那天晚上,我找出了那个硬皮本,朗诵上面的诗歌给那些来替我庆生的人,收获了热烈掌声。我读的还是第一页那首,T. S.艾略特,《空心人》。

在一颗渐逝的星辰的光芒里
它就像这样
在死亡的另一王国
独自苏醒
……
在这最后的相遇之地
我们一道在暗中摸索
《空心人》,T. S.艾略特

 

作者简介

修新羽,女,1993年生于青岛,目前就读于清华大学哲学系。作品散见于《上海文学》《天涯》《青年文学》《芙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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