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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文化“串珠”——从“诗词考古”说开去

《科普创作》 詹克明 2018-07-12 18:59

题记

文化探幽有如步入一座绵延不绝的连环溶洞,每个洞都各具特色,精妙绝伦,引人入胜。比邻之洞又自有一孔相接,每当穿越隘口,霞光乍现,满目惊异——石笋林立,钟乳倒悬,晶花剔透,琳琅满目,自是别有洞天。每个洞厅都十分耐看,有如章回小说之独立一章,既别开生面,珠圆玉润,又与全书浑然一体,一脉相通。闲暇游子,被探究之心牵引,偶入洞中览胜。驻足、品味,环顾上下左右,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若有心将此探访记成“游记”,必定一“洞”一“珠”,异彩纷呈,颗颗各异。借来织女纺车,将无边“思絮”纺成一缕“思线”,用以穿珠。“珠”虽散乱,凭借文思不断,一路串之,倒也相得益彰。串珠虽易,唯其穿缀之时,切记顺序不可打乱。思路一乱,穿线空悬,必成散珠一盘矣。

古老中国自有两大“学业”最为得天独厚:一是考古,另一是诗词。


(吴飞宇/绘)

中国堪称世界上最名副其实的“考古大国”:地域幅员辽阔,历史源远流长,更有华夏文化“多重起源”与文化类型“多元并存”之特点,故在考古方面极少有哪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家底丰厚——

原始人类有:元谋人、禄丰古猿、北京猿人、蓝田人……

新石器时代有:裴李岗文化、良渚文化、仰韶文化(包括半坡文化)、河姆渡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红山文化、马家窑文化、二里头文化、屈家岭文化、古蜀文化……

此外,还有玉石文化、青铜文化、彩陶文化,16万片殷墟甲骨文,65件套的曾侯乙编钟,临潼始皇陵兵马俑,以及各朝各代的大型陵墓……

更有遍及全国的诸多石窟艺术,如敦煌石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大足石窟、炳灵寺石窟、新疆克孜尔石窟、徐州云龙山石窟、南京栖霞寺千佛岩石窟……每一石窟都是一座蕴含丰富的文化宝藏,几代人薪尽火传地纵深发掘,皓首穷经地综合研究竟然都不可穷尽。

如此绵延几千年的层叠累积,又有哪国能够拥有如此厚重的文化遗产?而且,在近代考古学传入之前,我国早在北宋时期考古学就已萌生,尤其是研究古铜器铭文与石刻文字的“金石学”早已诞生。在宋徽宗时代,官府收藏的青铜器就已达6000多件。北宋元祜七年(1092),金石家吕大临撰写了《考古图》一书,王黼等人编纂了《宣和博古图》共30卷。相比之下,美利坚合众国建国才240多年(相当于我国乾隆时期建国),这使得美国考古学家要想进行一点纯粹的“美国文化”考古就十分艰难,一锹挖下去,若不小心挖深了点,就会“穿透”美国,变成“印第安文化”考古了。而我们这个泱泱考古大国蕴藏竟是如此广博渊深,光是西安一隅就有始皇陵、乾陵等众多皇陵与大型古文化遗址,这些还全都原封未动,暂未列入开挖计划。

在诗词方面,古代中国历来就是世界上最繁盛的“诗词帝国”,悠悠古代先人持续几千年的踏歌而行,接踵而来的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哪一座不是让人高山仰止的巍峨高峰!环顾世界,又有哪一个国家连续几十个世纪地从帝王到文人,直至渔樵田汉裙钗布衣,举国上下一起吟诗、填词、唱曲?古今中外,唯我中华,再无右者!只是近代国人才“弃曲留词”,摈弃了历朝历代的吟唱传统(那宋词本是当时的“歌曲”,如《念奴娇》《满江红》……每个词牌都有现成的曲调与之相配,只需按格式平仄往里填词就是了),真可谓是“买珠还椟”,丢弃了曲调的“外壳”,只剩下充填其内的文字“读词”了。

可叹此生已无缘从事掘坟挖墓的田野考古;更无余力全面赏读浩如烟海的中国历代诗词歌赋,只不过是平日里对诗词、考古饶有兴味,休闲之时关注有加而已。近日恰逢中秋月圆,饮桂花美酒,品《中国历代咏月诗词全集》,月华入心,酒入诗肠,“脑洞大开”,居然在“把酒品诗”之际浅尝了点“考古”乐趣。双重“门外”之人,不揣冒昧,班门弄斧,恳请方家教正。

李白咏月名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对这首诗中的“床”字,在古代诗词考据中通常有五种解释:除了传统上认为是“睡床”外,有的学者认为是“井台”,又有专家说是“井栏”(又叫“银床”“井床”),更有文字学家认为是“窗”的通假字。独有收藏家马先生认为此“床”应该指“胡床”。胡床亦称“交椅”“交床”“交杌”“麻床”,或是类似于“马扎”之类的折叠板凳。此观点一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若从几首“咏月”诗词中略作对比,即可明了马先生这一见解的正确性。

如若读过杨万里的五绝《问月》就可心中初步对此自明:“月色幸自好,元无半点云。移床来一看,云月两昏昏。”因为月色好,把“床”搬出来赏月,想来绝不会是一张沉重的“睡床”,此“床”定非“胡床”莫属(当然,若指院中“井床”“井台”,就更无须“移床”了。顺便问一句,诚斋这首诗中,“移床”前明明是朗夜空中“元无半点云”,怎么“移床”后又“云月两昏昏”了呢?800多年过去,可有谁对此释疑过吗)。看来杨万里似乎有搬胡床到屋外的习惯。冬天天冷,他也会把胡床搬到外面晒太阳取暖。他在《火阁午睡起负暄》中写道:“觉来一阵寒无柰,自掇胡床负太阳”,“移床负暄”干脆就指明是“胡床”了。

再看元好问的《读书山月夕》:“久旱雨亦好,既雨晴亦佳。胡床对明月,树影含清华。墙东有洿池,欹枕听蛙鸣。”这里已然明白无误地讲明是“胡床”(而不是“睡床”)对明月!

此三首诗词互相关联,相互印证,综合为一,都共同指向了最终答案。看来这桩公案终可了断:李白诗中“床前明月光”的“床”确是“胡床”无疑。

“胡床”之称谓,概因它是从西域胡人那里传来(如同胡瓜、胡豆、胡椒、胡桃、胡琴之称谓)。若进一步追问,这胡床究竟是西域胡人自己独自创造出来的,还是又从其他地方辗转传来?前几日闲翻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图册《古埃及探秘》,无意中发现第113页图2-23有一幅乌木扶手交椅图像,印象中它与我国古代家具图谱中的交椅很是相像。急从书橱中取出《中国历代家具图谱大全》,看到北齐与南宋的两张胡床与那把古埃及交椅果然十分相像,尤其是南宋那把胡床样式简直就跟它一模一样。

古埃及这把乌木折叠交椅雕花嵌宝,做工极其华贵,乃是古埃及第18王朝年轻法老图坦卡蒙的座椅。图坦卡蒙逝世于公元前约1338年,而北齐末年乃是577年,两者年代相隔1915年左右。从图坦卡蒙这张床来看,完全有确凿的证据推断:西域胡床应该是从古埃及传过去的。

按照历史上的丝绸之路走向,无论是陆上的三条丝绸之路,还是海上丝绸之路,都没有直通埃及的。显然应该还存在一条由古埃及通往古代西域再延伸到中国内地的通道。胡床想必就是通过这条通道首先传到西域,然后再传到中原的。这条通道即使再不畅通,历经近2000年的文化渗透,传过来一把椅子该是不难。

古代中国与古埃及既然有此通途,两大文明古国数千年来往,彼此交流的应该远不只是把椅子。

根据文字学家的研究,在新石器时代中国的半坡人与古代腓尼基人(居于现在的黎巴嫩地区,当时政治上受埃及控制)之间还可能有“字母·符号”的传递。

德高望重的文字学泰斗饶宗颐先生在《符号·初文与字母:汉字树》专著里讲到他的惊人发现——对比西安半坡系陶符与腓尼基字母,两者竟然有20个符号完全相同。他在书的表8-2中列出了这些字母与陶符的对比图表,任何人看到这张“字母—陶符”对照表都会把两者视为同一。

腓尼基字母总共只有22个,竟然有20个(占91%)与半坡陶符重合,这显然不是巧合(22个腓尼基字母恰好相当于中国“十天干”与“十二地支”数目之和。若把“干支”变换为符号化字母,中国原本也可以产生拼音文字。而且汉字之初的甲骨文中就有“六十干支表”,其“六十”甲子又恰与巴比伦“六十进位制”相合。巧合之中似乎总是内含玄妙,令人神往)。要知道,腓尼基字母几乎是所有字母文字的鼻祖,希伯来字母、阿拉伯字母、希腊字母、拉丁字母等都可以追溯到腓尼基字母。若是饶宗颐先生这个论点最终能够得到证实,那么半坡陶符的文化意义就非同小可了。

半坡文化属仰韶文化类型,距今6700年。腓尼基字母成型于公元前1200年,比半坡文化晚3000多年。古代中国的彩陶文化十分发达,早已声名远播(如秦安大地湾文化彩陶、马家窑彩陶等),经历漫长的3000年,渗透过去一些精美陶器(附带传过去一些陶符),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美国著名作家房龙在《奇迹与人》一书中有段话或可为此佐证。据房龙考证:“是中国人首先构想出了用窑烧制陶器的主意。这种新的方法通过巴比伦人(四千年前巴比伦人起到了亚洲和欧洲的中介作用)的介绍,很快传遍西方。希腊人和罗马人成为陶工专家……”既然中国史前的制陶技术已经传到古巴比伦,也就离腓尼基不远了,半坡如此发达的陶窑技术想必也在传布之中。

为此,饶宗颐先生强调说:“半坡系陶符最富有国际意义,其重要性在于提供与字母同型的原始可靠的考古学资料。”原始陶符文化能够完整地从中原传到腓尼基,这远比从古埃及传过来一张胡床交椅更具重大意义。

饶宗颐先生发现半坡系陶符与腓尼基字母之间存在对应关系,乍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若仔细审读全书,就会觉得他的这一发现过程体现了研究者所应有的客观态度。

首先,他不是从几百上千陶符中选择性地挑选出20个与22个腓尼基字母来比较。因为到目前为止,考古学家挖掘出的半坡陶符总共也只有22种,113件实物(一般1件器物只有1个刻符),故没有理由怀疑研究者在陶符选择上存在着人为的主观任意性。

其次,他是从诸多古文化遗址中,对各种不同类型陶符做出比较之后才筛选出了半坡系陶符。在这本专著中,他考察过二里头遗址陶器刻符、青海柳湾马厂型陶纹、大溪文化陶符、威宁中水陶符、福州浮村遗址陶纹、蚌埠双墩遗址陶符……它们均与腓尼基字母相去甚远,唯有半坡遗址的陶符才与腓尼基字母存在着高度可比性。

而且,与饶宗颐不谋而合的是,也有一些研究者在他们的专著中提及了类似的发现——“半坡陶符还与现在的英文字母极其相似”(如“K”“T”“X”“Y”等)。

目前,对这些陶符的性质,不同专家学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有的认为是“具有文字性质的符号”,也有的干脆就认定它们已是文字。但退一步说,把这些陶符看作“中国早期文字的前身”应该没有疑义。

石器时代之后还应该有一个“陶泥文化”时期。

陶泥文化时期与石器时代文明的本质区别就在于前者有系统文字的出现!文字学家认为:“文字的产生是人类步入文明的一个重要标志。”

陶泥充分利用泥的天然属性——遇水则“软”,具有可塑性;遇风则“干”,具有成型的结合性;遇火则“硬”,具有定型的坚实性。陶器集古印度哲学“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于一身(古希腊“四素说”则为“土气水火”),实乃人类文明开天辟地之“圣物”也。

除了半坡、陶寺遗址的“陶符·文字”之外,人类历史上首先利用文字创造出灿烂陶泥文化的是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人。两河流域木材稀少(连石头也少见),却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冲积泥土(且土质好、黏性大),而且沼泽地带还盛产芦苇。古巴比伦人充分利用这些有利条件,用芦苇秆作笔在软的泥板上刻印楔形字,然后用火烘烤泥板使之定型,得以永久保存。

古巴比伦人的楔形文字应该说是保存在“陶泥板”上(而不是历来称其为“泥板”)才更加符合实际。它只是在“书写”阶段才暂时算是泥板,而经火烤过后的成品已经是陶质泥板了(就像烧饼只能在出炉之后才能称为“烧饼”,放进炉膛之前它只是个软软的扁圆形饼坯。“烧饼”,不“烧”岂能成“饼”)。若真是泥板,遇水则瘫软,遇压成齑粉,焉能几千年地保存如此高度发达的古巴比伦文明?古巴比伦人与古代中国先民虽然天各一方,却存在着“泥”与“火”的共同联系——古代中国人的陶是彻底烧透了的泥;古巴比伦人的泥板则是没有烧透的陶!它们都与远古文字有着天然的“陶泥文化”渊源。

古巴比伦人所书写的“楔形字陶板”实乃人类原始文明之瑰宝。这可是一种极度发达的早期文化:1849年一位英国业余考古学家莱尔德在古巴比伦遗址发现了一座图书馆,他当时发掘出三万“册”楔形文字陶泥板书。这座图书馆可谓馆藏门类齐全,几乎囊括了当时的全部学识(并且已懂得对图书进行分类与编目)。其内容包括:哲学、数学、语言学、医学、文学以及占星学等各类著作。该馆还藏有一部堪称“世界上第一”的伟大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它写在12块陶泥板上,总共3500行)。这些出土的楔形字陶泥板中,甚至还记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法典《乌尔纳姆法典》。此外,古巴比伦人还建造了人类第一座学校(马里的“陶泥板书屋”);在数学上使用了10进位制、60进位制,创立了人类早期最辉煌的数学;建立了天文学和历法等。

我们每个中国人都是在“陶屋”里长大的。有人说,欧洲人用石头造房子,日本人用木头造房子,而我们中国人呢?应该说是用陶来造房子。我们从古到今历来都在用泥坯烧制陶砖陶瓦,祖祖辈辈就生活在用这些砖瓦所垒砌的陶屋里,代代相承,生生不息。考古学业已证明,我国先有瓦而后有砖。早在西周时期就已有建筑用瓦出现,砖的出现要稍晚一些,到战国时期,都城大兴土木促使了陶制砖瓦的大量烧制。

“千古一帝”的秦始皇真了不起,居然还用陶成就了两大“世界奇迹”:一个是用巨大的陶块码了一条业已进入“世界新七大奇迹”的万里长城;另一为业已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秦始皇陵兵马俑。

用陶做出伟大贡献的还有宋代毕昇。他发明的“陶活字”,标志着活字印刷术的诞生。这一发明比德国古登堡活字印刷术早了400年。这又是中国人首创的一项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陶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人工材质。就天然材质的使用而言,不仅石器时代的原始先民可以利用天然的石头制作石刀石斧,一些高级灵长类动物也可以利用天然材质改制为工具用以觅取食物(如非洲黑猩猩能折取细枝捋去树叶,插入蚁穴“钓”白蚁吃,或伸入树洞蜂窝中蘸取蜜汁吸吮)。由此可见,唯有创制出人工材质,才是人类与动物的最后揖别。

黏土经过高温化学反应烧结成陶就已不再是天然材质了。人类最为本质的特征就是能够变革自然物质,创造出人工材质。大自然的天然材质毕竟品种有限,仅凭着几块石头、几根木头、几张兽皮等天然材质,人类绝无可能构筑起今天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唯有变革自然材质,创造出数不胜数、不同物性的人工材质(如金属材料,半导体材料,尼龙、塑料等高分子材料等),人们才会以其为“主材”制造出一大批人工制品,从而日臻完善地打造出我们赖以生存的人工世界。

“陶器的产生是农耕文明的必然产物”(见《世界陶瓷艺术史》):由于陶器易碎,那些从事采猎游动生活的先民们不可能携带大件陶器到处迁徙。只有当人们过上定居的农耕畜牧生活后才有可能大量烧制陶器。全世界大多数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都有陶器出土,而且又几乎都经历了土陶、彩陶、磨光黑陶-红陶、釉陶等发展阶段。可见,整个人类都经历过一个陶泥文化时期。

人工材质只是文明“三要素”之一。人类文明是靠着“三足鼎立”支撑起来的,这“三足”就是:材料、能量、信息。其中任何一足的进步都会引发一次人类文明的飞升,人类文明就是这样靠着这此起彼伏的“三足”轮番迈进,从而一步一步发展过来的。人类的“第一材料”是石块、木杆等,“第一能量”是火,“第一信息”是语言。此后的人工材料是陶、青铜、钢铁、化学制品、机械制品、半导体、核材料、芯片……人工能量是化石燃料(煤炭、石油、可燃冰)、电能、太阳能、风能、核能……人工信息则是文字、印刷品、电磁信息(电报、电话、电影、电视)、互联网……这三个文明要素,彼此之间又可形成特定的两两结合或三者结合,每一次结合都会是一项造福人类的重要发明:如“石油”+“机械”可有汽车、飞机;“电能”+“芯片”可有计算机、智能手机……物理学证明三点支撑最为稳当,同样,人类文明就是靠着这三大支撑才得以稳定地不断发展的。

(本文节选自《文化“串珠”》,应作者要求,不附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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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科普创作》201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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