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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湮灭》中的死亡与永生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郑碧珺 2018-09-10 15:54

《湮灭》改编自作者杰夫·范德米尔《遗落的南境》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原著三部曲是一个糅杂了宗教、神学的科幻故事,而电影是一个有关外星生物入侵的纯科幻故事。因为电影对原著改编的程度很大,所以抛开原著只谈电影。然而有很多充斥网络的见解,认为电影《湮灭》是披着科幻电影头衔的恐怖片,相比较我们所仰仗的外太空、飞船等大场面,该片被误读成软科幻,甚至像是一部西部片。

事实上,《湮灭》这部电影的科幻背景是极强的,只不过没有流于表面,而是藏匿于故事之中。不同于市面大多数科幻片背后支撑的硬物理学、天文学等知识,我们在该片中看到的则是生物学尤其是癌症学意义下的环境与背景,而在这一层面上再次探讨了生命中死亡与永生这一经久不衰且永恒的主题。

 

1  癌症作为死亡的隐喻

苏珊·桑塔格在她的名著《疾病的隐喻》开篇便提到,“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每一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之乐于使用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至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一提到癌症,我们大多数人基本上是充满恐惧的,因为在人们的印象中,只要是患上了癌症,特别是晚期癌就预示着生命开始倒计时了。

在影片开始之初,女主角莉娜作为大学的生物学教授,正在向学生教授细胞分裂的知识:“活细胞增殖其数量由一个细胞分裂为两个细胞,两个细胞分裂为四个,四个分裂为八个......”。当我们还在赞叹生命的奇妙与伟大的时候,与之讽刺的是这个细胞却来自一名宫颈癌癌症患者,在医学界被称为海拉细胞。癌细胞从本质上说是生命体一部分生长失去控制的恶性疾病。当人们对生物体的认识深入到细胞的层面,就开始意识到癌症生命来自于细胞的恶性分裂和繁殖,这时候才有了杀死癌细胞的概念。但是有些癌细胞源于我们自身一些负责细胞生长的基础基因的突变,而这种突变基因导致的癌细胞有时会展现出永不停止的分裂。在合适的环境下,癌细胞可以一直分裂下去,没有衰老的痕迹,这就透露出永生的意味。但这种永生意味的分裂却会摧毁我们的身体,带来无可避免的死亡。

正如《湮灭》中的设定,电影中的泡泡世界,其实就是微观的细胞世界,曾经的动植物,包括人类都属于正常的细胞,但是某一天突然来了一个莫名入侵者,从而导致了整个细胞界(泡泡世界)的变异。外星生命体像海拉细胞一样,拥有这不死之躯,变异着繁殖着,从而导致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墙上流动的苔藓,人体内流动的肠子,头上长着花儿的梅花鹿,嘴里长出鲨齿的鳄鱼,外形呈现出人状的植物,能发出人声的变异熊,等等诸如此类远远超出生物学能解释的现象。

最终,女主莉娜只身一人前往灯塔,这种最终代表外星生命的“海拉细胞”成功融合了最高人类的细胞生命体,达到完美复制变异,所以让我们得以思考莉娜是真是假?是莉娜战胜了外星生物体?还是外星生物体早就变异了莉娜?如果我们问病毒细胞是生命么?它看起来只是一些内部有核酸分子的蛋白质,它们不做任何事,一点也不像是生命。病毒不动,也没有新陈代谢,不吃,也不繁殖。但是我们想想病毒对宿主细胞所做的事情,它们就像不顾一切的个人主义者,它们疯狂求生,寸土必争,还富有防御意识;它们似乎在教我们如何生存,仿佛是更一个我,比我更适合生存的我。这是个哲学上令人迷惑的问题,甚至让我们询问生命是什么?我们是什么?我们仅仅是包含DNA的东西?还是我们仅仅是DNA传送的机制?那么由于病毒而死,尤其是癌症而死的人类是不是仅仅就是不同DNA和RNA之间的斗争?

 

2  衔尾蛇的无限循环

细心观赏影片,我们一定会注意到影片经常出现的衔尾蛇的标志。不管是莉娜的手臂上还是队友恩娜的手臂上,都从淤青开始生长。并且在泳池中变异死掉的士兵手臂也有相同的纹身。衔尾蛇(Ouroboros)是一个自古代流转至今的符号,它是一头处于自我吞食状态的宇宙始祖生物,它是不死之身,并拥有完美的生物结构。衔尾蛇顾名思义,不断地吞噬自己得以存活,他代表了“自我参照”与“无限循环”,在自我毁灭的过程中“重建”自己。反观影片中的五位女主人公她们的种种举动正是自我毁灭之旅。医学家文崔斯身患癌症一心向死,生物学家莉娜婚姻出轨家庭破裂,卡斯女儿离世无欲无求,物理学家乔西内心抑郁自毁自残,医务工作者恩娜性格暴躁酗酒成瘾,这些背景设定体现她们自我毁灭的倾向。同时随着情节的推进,五位队员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危险,有的被遇害,有的被变异,有的被湮灭,在某种程度上仿佛都实现了自我毁灭的意愿。但是衔尾蛇作为无限循环和自我重建象征又体现在哪呢?

我们回到电影中,同样在电影开端,女主莉娜在给学生们讲解癌细胞的课堂,她在演示完海拉细胞的细胞分裂之后说,“在下学期的课程中我们将仔细研究试管内的癌细胞,研究它的自噬作用”。这句台词的亮点在于她提到了“自噬”这个名词。

这个名词对我们大多数而言,是陌生的、普通的,但是如果我们看过201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新闻发布会现场的一张PPT一定不会陌生。因为童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的正是“细胞自噬机制”的发现者大隅良典。于是电影里的“衔尾蛇”图案与“细胞自噬”产生了关联。细胞自噬(autophagy)是一种程序化的细胞内降解过程。细胞通过包裹降解物形成自噬体运送至溶酶体进行消化,以满足代谢需要、细胞器更新及维持细胞稳态(Mijaljica, Prescott , 79)。

而电影中的“湮灭”与细胞自噬有很多相似处,首先它们销毁的都是有缺陷的东西。细胞自噬并不是随便的吞噬东西的,它吞食的东西通常事实细胞内的三类东西,受损的细胞器,错误折叠的蛋白质和入侵的病原体,它们都是有缺陷的东西。而电影里湮灭的也是有缺陷的东西,而上文提到的五位女主带有的自我毁灭的倾向在某种程度上象征了他们都是有缺陷的。其次,他们都是销毁内部的成分,然后再重新利用。细胞自噬,销毁的是细胞内部“有缺陷的东西”,然后得到营养和能量,散播到细胞内,等待重新被利用。而电影里湮灭的也是泡泡里有缺陷的生命体,然后得到“湮灭”后的物质,等待重组或者复制生命。

临近电影最后几幕,我们目睹了心理学家文崔斯被湮灭的壮观景象,这一神秘物质将文崔斯湮灭成无数颗粒之后又抽取的女主莉娜的一滴血形成了完美的复制体。那么,我们就不难推测由于种种原因被湮灭的物质可能并不仅仅是微粒,不仅仅包含能量,甚至还可能包含思想意识。那么也就不难解释X区域那些诡异的生物现象了。由细胞自噬而实现的自我毁灭至自我重生,这一过程正如衔尾蛇的象征意义一样,同样也正如女主莉娜逃脱回来之后,对X区域的形容:“它没有摧毁什么,只是制造了一些新的东西”。

 

3  曼荼罗的自我转化

同样在电影临近尾声,当女主深入到灯塔的洞穴里,我们看到了十分具有H.R 吉格风格的内部结构。洞内似乎就像是流动的黑色条虫,还泛有特有的金属光泽。而且当心理学家文崔斯被湮灭成无数微粒之时,不仅是莉娜,任何一个人都会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撼:这无数的微粒全部汇集成为一个极似曼荼罗的球形!

曼陀罗来于梵语MANDALA,意为圆轮、坛城。可以呈现为花朵、十字、车轮等符号意象。梵语MANDALA由MANDA、LA两个字成,MANDA表示事物的本质,LA则表示圆满。在藏传佛教和印度教中,曼陀罗象征宇宙对称、统一、和谐,也象征生命最高的维度——终极圆满,即象征人类心灵至高无上的理想境界。曼陀罗也是内在心灵的地图。

人们借曼陀罗的意象来进行沉思冥想,全神贯注观照本质自我,从中获得非常的体验。荣格作为将曼荼罗引入宗教哲学和心理学领域的第一人,他认为曼荼罗是一个完美的神圣空间,“一个有魔力、神圣和完美的佛境,指出了觉悟意识的次序与和谐,建立在他们的圆满智慧上。一个觉悟者的纯净的圆,其中表达了觉悟者无尽的慈悲境界”。影片中的每个人似乎都在进行曼荼罗式的自我救赎,尤其是物理学家乔西与女主莉娜的一席话更是耐人寻味,“......想象下濒死的恐惧和痛苦是你唯一留存的东西。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样。文崔斯想要去面对......文崔斯想要去面对它,而你想去战斗它,但我觉得我两者都不想要”。物理学家乔西窥探了X区域内的求生规则,从之前抑郁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仿佛通过这样的探索实现了内心世界的圆满,而这样的探索历程正是荣格提出的自性化过程。

自性化是一个人最终成为他自己,成为一种整合性的、不可分割的、但又不同于他人的发展过程。女主莉娜求索自性化的历程却更为坎坷。当莉娜目睹了隐藏在灯塔闪光下的黑暗深处出现的曼荼罗球体,它外表华丽但同时令人心生恐惧。它向我们展示了一面镜子,浮现出一个人形,正是莉娜的原型。震惊中,莉娜跌跌撞撞,奔跑逃窜,而当莉娜跑出洞穴早已看到克隆体站在洞外时,那只可能说明我们根本不是逃跑,而是完全迷失在困惑里。并且当莉娜试图与它战斗,但克隆体却如影随形,这样我们质疑这样一个像影子的生物究竟是什么?而当这个影子突然成形于莉娜的外形时,我们也突然意识到这个影子可能是我们自己,甚至这个影子比我们自己更像自己。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处于精神生活两难的处境,如果长久的冲突无从表达,最终会导致精神能量蓄积,到达极致时失去控制,如火山爆发,各种心理原型即以五光十色的形式展现出来,由此进入意识与无意识的分裂状态——精神奔溃。那么这样的我就是伪物一枚,而我的存在也就不再有意义。其实X区域根本不是一个异世界,而是像癌细胞一样深藏于无意识的、自我的一部分。

悉达多穆克吉在他的科普名著《众病之王:癌症传》中的最后一章给出了这种癌细胞与人类尤其生动的描述,“......也许,癌症和我们自己的那些好斗、生殖力旺盛、有攻击性和适应性强的细胞和基因是孪生子,不可能从我们的身体分割。也许癌症界定了我们与生俱来的生存界限。随着我们细胞分裂和身体衰老,突变一层又一层无情累积,癌症很可能是我们作为生物发展的终点”。这是癌细胞与人类相互求生的最好例证,也是自我与自性相互挣扎的最好例证,因为这隐藏的自我拼命挣扎试图获得承认。而前进的唯一方式就是直视自我,并且接受自己的阴暗面,所以莉娜选择拉开磷弹,因为只有到那时,终极一体的灵性之光才能被达至。

当我们能够得以面对黑暗域,并因此收获自我,这难道不是摆脱了肉体而在意识上实现了永生么?

参考文献

Carl.G.Jung. Man and his Symbols[M]. New York: Dell,1968.

Mijaljica D, Prescott M, Devenish RJ. Autophagy in disease. [J]. Methods Mol Biol, 2010,648:79-92

Mukherjee, Siddhartha. “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 : a biography of cancer”. 中华商务出版社, 2012.

Sontag, Susan. “Illness as Metaphor”. Farrar, Straus, Giroux. 1988.

申荷永.荣格与分析心理学[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

作者简介

郑碧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爱好读书,爱好科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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