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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丹尼尔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刘东兴 2018-11-29 16:17

他落单了,却要守护整个银河。

——艾萨克·阿西莫夫《机器人与帝国》

 

可以说,在阿西莫夫的整个“银河帝国”系列小说中,最牵动我的不是创造了心理史学的谢顿,也不是重新让地球与外太空重新建立起联系的以利亚·贝莱,而是与他们二人都有关联的机器人丹尼尔。他几乎是整个银河帝国兴亡的见证者,也正是他鼓励并引导谢顿开展“心理史学”的研究,由此开始了神棍般的《基地》系列故事。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丹尼尔,也就没有了后来的故事。

丹尼尔是由地球人的太空殖民后裔制造出来的人形机器人,严格遵守着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但丹尼尔是与其他人形机器人不一样的,他在以利亚·贝莱的启发,扩展了机器人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其他三条定律都是在这一前提下才能成立。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整个银河帝国几万年的故事中一直暗中帮助人类社会不断发展,向外征服,建立了成千上万个殖民星球,构筑了恢弘壮大的人类史诗。

除了第零定律外,丹尼尔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能力——源于他的机器人好友吉斯卡的临终馈赠:精神感应。这使得丹尼尔在行为处事时不仅要考虑到是否会对人类的肉体造成影响,还要思考是否会对人类的心灵造成一定的破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丹尼尔能够通过诱导人类的心灵,改变他们的具体行为,从而达到为人类整体谋福利的目的。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在人类征服宇宙的历史中一直默默无闻且孤独坚守着。

他是机器人,却又比人类还更为人类,几乎去除了人类可能存在的劣等品质,将所有纯洁与善良的特性都保留在脑海里。可以说,他是阿西莫夫理想的人类化身,现实生活中,人类几乎不可能像丹尼尔一样保持着如此高尚又无私的品性。或许因为过于理想,让他的形象显得过于孤独而且悲苦,他本不该承担这些苦难,却因为他的程序设定而背负了原本属于人类的使命。以至于《机器人与帝国》的结尾写道,“他落单了,却要守护整个银河。”的时候,我对他是既喜爱又感到怜惜。

和许多人形信仰图腾相似,人们总会按照自己的形象去构建外在事物。机器人是科技时代通过技术将人类想象构建成实体形象的产物,自出现以来,人们对它的态度是又爱又恨,既期盼能在机器人的研发上有所建树,又通过条条框框将机器人的行为束缚在人类规划好的领域中。

丹尼尔便是这样一个极为理想的机器人。或许正是因为人类自身社会远远没有达到理想水平,因而这样一个过于超前存在的机器人只能承担起人类群体无法接纳的痛苦磨炼。他一直在追寻让人类社会能够永续长存的方法,他花了数万年让人类社会殖民地遍布银河系,同时又在寻求能够发展起“心理史学”,预测人类整体走向的人类。在银河帝国将近崩溃的时候,他找到了谢顿,帮助他构造起了银河系边缘的“基地”,又暗中帮助着“第二基地”建立起来。他希望人类不但在物理科技水平上能有所进步,还要在心理与精神上达到从未有过的突破。

当然,丹尼尔还有后手——他帮助建立起了星球智慧体“盖亚”,并在后来的实践中发现,盖亚才是人类最后的进化归宿。“盖亚”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着后来的科幻文艺作品发展,前些年大火的《阿凡达》中潘多拉星球便是这么一个被现代科学解释的“盖亚”形象。我们能看见的一切辉煌都源于丹尼尔无私的付出,没有他,几乎就没有后来的人类银河帝国。

阿西莫夫见证了战争带给人的苦难,因而在他的作品中,丹尼尔是极力避免战争的。不管是人类与自己的太空族后裔箭弩拔张的关系中,还是后来接近崩溃的银河帝国里,故事的主人翁几乎都在寻求最平和的方式解决纷争。

在我看来,与其将丹尼尔看作一个按照人类模版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倒不如将其看作一个设定好品格的人类化身。比起心中藏有恶念的人类,丹尼尔无私、高尚且睿智。他拥有几乎全能的体魄,也拥有洞悉万物的心灵。他不会像人类一样容易在欲望面前低头,容易产生疏忽,也不会因为个人私念而不分轻重,在危急时刻做出错误的判断。遗憾地是,不管是阿西莫夫逝世至今的几十年,还是他笔下的数万年,人类社会也始终未能出现一个如丹尼尔一样的全能人类——相对丹尼尔,我们身上始终还有诸多难以填补的缺陷。唯一能够胜过丹尼尔的,只有头上这颗比他的负电子脑储存量丰富得多的生物大脑。这也是《基地》后传中丹尼尔希望移植人类大脑的原因。

可当他提出这么一个想法时,我对他的机器人身份也开始产生了疑惑:他是希望为了人类的发展而继续活下去呢?还是说源于他自己的生存渴望。被移植的人类头脑来自一个被忽略的封闭星球,在这里,人类将自己改造成了雌雄同体的生物,大量依靠非人形机器人生活。这是一个病态的社会,人与人之间没有足够的联系,丹尼尔要移植的大脑便来源于这样一个星球的人类幼体。阿西莫夫没有将移植后的故事继续往下写,我们自然也无从得知最后丹尼尔的意志是否能战胜这个人类幼体的原本意志,亦或是二者开始融合。在这次移植以前,丹尼尔已经进行过数次大脑移植,但仍然是按照原先的负电子脑设计进行改造,无奈他需要思考的事情越来越多,需要储存的记忆也越来越多——他所有的经验是人类历史上所有数据库都无法比拟的财富。某种意义上看,这样一个机器人已经成了一台庞大的储存设备,或是人类历史博物馆。他的价值远超自己被制造的时候,他是机器人,他胜过机器人,甚至还胜过整个人类群体。

就是这样一个孤独而充满能量的机器人,让我惭愧地意识到人类的渺小、软弱和狭隘。如果丹尼尔是人类,如果他有过一丝恶的念头,如果他的恶念突破了机器人定律的束缚,只需一个响指的时间,丹尼尔或许便能左右人类的文明进程。他的形象,比阿西莫夫笔下诸多人类形象要更加丰满。从他刚被制造起还在学习的时候,他的主要品质就没有变过。在经历逐渐丰富,在他逐渐成长的过程中,丹尼尔的行为变得越来越人类,他甚至会开始使用计谋,让真正的人类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促进整个社会的进步。他给自己制造了一批机器人同伴,让他们分散在银河系各个星球去为了最终的人类永续长存机会做贡献,但他始终是孤独的,没有一个机器人能像他一样,见证人类扼杀了自己的母星地球,又将这个地方给遗忘了。哪怕后来所有的人类都不曾记得地球,不曾记得这个最终遭遇了严重放射性污染的家园,丹尼尔还是会在月球上,孤独地望着曾经碧蓝如海的土地,孤独地怀念着与以利亚·贝莱相处的友谊,孤独地想象着人类精神进步超过物质文明进步到来的那天。

如果可以了解他内心的想法,我希望知道,他是否孤独地期待过自己的死亡,期待人类不再依赖机器人照料、可以独立生活的那天。这或许是我对他喜爱又怜惜的理由——他不是人类,又胜过人类,不该承担如此悲戚的命运,又独自揽过重担,在无人知晓、不被人歌颂的历史长河中,沉寂在岁月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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